萋萋滿別情
第一百六十九章萋萋滿別情
(蔻燎)
四五日倏忽過去,午後。
落花啼就這麽客客氣氣在逢君行宮待了幾天,不鬧不跑,一番下來曲探幽受寵若驚,心底僥幸着落花啼是慢慢在接受他,想要安穩與他過下去。
孰料落花啼可沒想這麽多,賴在逢君行宮的目的不過是日日湊到曲探幽的懸書閣去,狀似無意地瞟幾眼曲探幽寫給曲遠纣攻打焰焚金煉的作戰計劃。
前世落花啼被困密室,鮮少有機會知道外界的大事,那些大事都是曲探幽與她相處時沒話找話講給她聽的,她當時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得零零散散,七七八八。更何況,曲探幽講得極度籠統,簡單碎語,很少涉及到細枝末節。
因此,前世曲探幽攻打焰焚金煉兩國時,落花啼只記得他會在卧女關設一道關口,堵的就是焰焚金煉北上逃亡的路,還會與西北方向冰川地帶的黑羲國聯手南下去剿滅經過火山爆發羸弱不堪的焰焚國,金煉國。
随後曲探幽是如何在陰水河畔的靈犀盆地安營紮寨,如何出謀劃策攻下焰焚金煉,她就不得而知。
應該是說,前世的曲探幽沒有講給她聽。
想到這一點,落花啼嘴裏的瓜子殼就故意啐到曲探幽提筆寫字的奏章上,黑白分明的瓜子殼糊了一兩個鐵畫銀鈎,遒勁有力的漂亮字。
曲探幽覺得自己案牍勞形時有妻子在側,乃是平生一大趣事,他樂得自在,心情舒暢,完全不在意落花啼是故意還是無意,擡手輕輕把瓜子殼抹去。
紫豪筆去硯臺蘸了蘸墨,垂眸繼續寫,眼前殘影一掠,又是一個瓜子殼飛來。
正好貼在了他的筆尖上,滑稽又好笑。
曲探幽還是默不作聲地摘了瓜子殼,莞爾一笑。
落花啼坐在書案上,斜眼瞅着曲探幽奏折上的內容,瞅了幾眼還是沒看見重要的東西,不免翻個白眼,“你在乾什麽?”
“寫奏章。”
“寫的什麽?寫了這麽久還沒寫完?”
“嗯,曲朝內有皇室宗親魚肉百姓,收刮民脂民膏,無惡不作,父皇讓孤想辦法體面地處理此事,既不打臉宗親,也能安撫百姓。”
大抵有了瘦馬“貍貓換太子”的前車之鑒,曲探幽在落花啼面前不會寫出什麽有關戰争的具體計劃,甚至是一鱗半爪的字眼也沒有。每次都是拿一些普通的折子來充數遮掩,糊弄過去。
落花啼聽見曲朝宗親欺淩百姓,曲遠纣卻還厚臉皮地讓曲探幽給那些宗親體面,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你果是耳濡目染你父皇的諄諄教導,耳提面命,你想如何體面處理?究竟是體面處理,還是包庇那些怙惡不悛的曲朝宗親?”
曲探幽看向落花啼嫉惡如仇的表情,低低笑道,“春還,你覺得孤會如何做才能兩全其美?”
“我哪知道,你們曲朝人都是幫親不幫理,合着宗親是人,老百姓不是人?”
“春還,在你眼裏,孤便是這樣善惡不分的人嗎?”
落花啼閉口如蚌,似乎默認了。
曲探幽無奈地搖搖頭,将那奏章抛給落花啼,一把将人從書案上撈入胸懷,讓對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擱對方肩窩處,喃喃道,“孤雖然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大善人,但也算不上是惡人罷。”
落花啼不語,抖開奏章仔細閱覽。
上書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難。宗親守江山固然有功,然功不可恃驕,宗親有犯,與民無異,故稱之‘宗親同民’乎。法不可寬,因曲氏宗親,特立犯律,辱自取之,重懲不怠。
或罷黜官職,設虛銜,勞慰百姓;或認錯于民,改過自新,利民利人;或廢為庶人,以贖前愆,永無再犯;或……
律法是治國之本,律法不公,苦百姓,苦家國,苦天下,非是正舉。”
落花啼如鲠在喉,她沒想到奏章裏寫的居然不是一邊倒向着曲朝宗親的話,而是在出主意如何管控宗親,保全保護百姓,這和她預設的想法大相徑庭。
她把奏章丢桌子上,嗤之以鼻,“你這般做,宗親的臉皮怕是難以‘體面’了,你不怕你父皇問罪于你?”
“父皇有不對之處,孤有理由不聽。”曲探幽朗笑道,“若犯錯之人都有資格得到體面,那麽對受其欺淩的人是否太不公平了?”
“對,你說得很有道理。”
落花啼直勾勾瞪着曲探幽,重複一遍,犀利如刃,“犯錯之人,有什麽資格得到體面呢?”
“……”曲探幽的笑容戛然而止。
夜間,寝殿。
落花啼剛躺上床,曲探幽就随之睡在她身後,一雙大手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前者假裝不知情,閉着眼睛佯裝睡熟。
曲探幽道,“孤不知你是真心留下還是假意留下,孤都期望,你不要走。”
“孤的确得不了體面,但仍想博得你的原諒。”
“你一日不原諒孤,孤一日就不敢真正入睡。”
“春還,你當真半點不念舊情嗎?”
落花啼把頭埋進被褥,咬緊牙關,吞一口唾沫。
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入散落的鬓發,濕潤得浸到了耳廓,癢癢的。
她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只作不理。
翌日。
天光明媚,藍天澄淨,白雲柔軟。
曲探幽起了大早去上朝後,落花啼就醒了。
她下床從妝奁盒子裏拾出一粒花月陰給的脫孽丹,倒了杯涼透的清茶和着藥丸一吞而下,一絲猶豫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