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面前仿佛浮現了曲探幽那白底金紋龍袍的背影,如幻似真。
落花啼獨自呓語般道,“曲探幽,我們的孽緣本無未來可言,留着也是禍端,不如棄了得好。”
話語一畢,她眼前一黑,身形綿軟,側身趴在床榻上昏厥過去。
“太子妃?太子妃?您醒了嗎?”
“太子妃?該梳洗啦!”
是銀芽的聲音。
銀芽在外敲了半刻鐘的門,殿內無人回應,她壯着膽子,捧着洗漱物品進去。
走了沒幾步就看見床上昏迷的落花啼,面色蒼白,全無血色,身下一片暗紅。
銀芽吓了一跳,心疼地颦眉,撲過去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太子妃,您怎麽了?您這是怎麽了?”
昏迷的落花啼被銀芽一呼喚,自夢境中蘇醒,她晃一晃暈乎乎的腦袋,半爬起身,不經意瞄見腿-間的紅色,了然,凄凄笑道,“花月陰果然沒騙人,一點不疼,就是暈暈沉沉的,好像飄在雲端裏。”
她道,“銀芽,我沒事,你把這床榻上的東西全部換了偷偷拿去燒乾淨,然後帶我去沐浴。切忌,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終于擺脫了有關他的孽緣。”
銀芽一個勁點頭,紅着眼睛扶落花啼起身,內心也猜了個模糊的概念,但太子妃不想多提,她何必為太子妃徒增煩惱呢。
太子妃所選擇的任何事,她銀芽都會永遠支持的。
一個時辰後,忙罷一切。落花啼用過早膳後,紅藥便來通傳,“太子妃,靈華長公主求見。”
躺在花園藤椅上曬太陽的落花啼眉梢一動,笑靥如花道,“快請進來!”
在正殿,落花啼與曲雙蛾齊齊入座,對飲品茶。
曲雙蛾坦言驟然來訪逢君行宮的意圖,她近日去紫雲觀為民祈福,偶得了道長李懷桃所贈的三枚平安符,一枚自己留着,餘下兩枚便特意來逢君行宮送給落花啼和曲探幽。
希望他們夫妻二人恩愛到老,白首不離。
落花啼接過平安符揣入袖口,把曲探幽的那枚随意扔桌上,讪笑道,“多謝雙蛾姐姐記挂。”
回想起前幾日在破廟與花月陰交代的話,如果她一時無法輕易逃離逢君行宮,便讓花月陰去紫雲觀聯系李懷桃,讓李懷桃尋理由邀靈華長公主出宮,找由頭引着長公主來逢君行宮,她自有辦法不廢吹灰之力不傷一兵一卒地離開行宮。
而今,機會來了。
落花啼喝一口茶水,垂下眼睑,幽幽泣淚道,“雙蛾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與太子實在難以恩愛白頭,他成天無事就欺辱我,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同我大吵大鬧。實不相瞞雙蛾姐姐,我和太子已經很久很久沒睡一張床了,他不理我,我不理他,我不知該怎麽辦?嗚嗚嗚,雙蛾姐姐,你可不可以帶我去歡漪殿暫住幾日?我和太子都靜一靜,說不定就能和好了?”
“什麽?寂閑怎會如此行事?寂閑不像是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就吵架的人……小花啼,你別怕,你說實話,他是怎麽欺負你的?你告訴姐姐,姐姐幫你出氣!”
曲雙蛾印象裏的曲探幽就是個處事淡然,波瀾不驚的太子,絕不可能為了點小事就和太子妃鬧得如此嚴重。
其中必有厲害之處。
說到這裏,落花啼就開始了胡編亂造的功夫,不知從哪揪出一方香帕,一邊拭淚,一邊哭成淚人道,“雙蛾姐姐,嗚嗚嗚,你不知道,我千裏迢迢從落花國嫁來曲朝,一開始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依賴太子和您了,我把他當最親密的夫君仔細對待,沒想到他故意利用我父王母後遠在天邊這一點,肆意妄為,羞辱欺負我……雙蛾姐姐,他生氣的時候就罵我,罵我除了他沒有人會喜歡我,罵我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公主,罵我只是個聯姻的工具。”
“他還說在曲朝我得什麽事都聽他的,夫為妻綱這種話讓我得記得死死的,否則會給我點顏色看看。我要是不聽話,他就會扇耳光打我!有時候一天打三次!他太可怕了!還不準我開落花流水糕點店,說太子妃天天出去抛頭露面在給他丢臉!還有,他不準我擅自離開逢君行宮,說女人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輩子待在一寸之地守着他到老。這不,你來行宮也看見了,外頭圍了那麽多侍衛,就是防止我出去的!”
“還有還有,雙蛾姐姐,他簡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了我這個遠嫁而來的正妻還不夠,他居然拈花惹草,流連錦陣花營,不是去香染魂勾搭不清不楚的女人,就是在逢君行宮和小丫鬟們眉來眼去,稍不注意他就搭上人家的肩膀摸上人家的屁股了!嗚嗚嗚嗚,我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我知道我講出來你肯定不信,但是太子殿下的的确确就是這麽個人!”
她哭得泡了個鼻涕泡,看得曲雙蛾越發心疼在意起來,忙不疊添柴加火,火上澆油道,“雙蛾姐姐,所以,你能不能讓我去歡漪殿住幾日?我不在行宮,他說不定還能念着我的好,我天天在行宮他哪裏會珍惜?他巴不得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不顧他和小丫鬟們風流!”
“……啊?寂閑果真乾了這些事!”
曲雙蛾一拍桌子,往日的溫婉不複存在,氣怒道,“寂閑怎能如此?他真的這般乾,我可得找他問罪不成!”
落花啼淚眼婆娑,眼紅如核,愣是誰看了不道一句“可憐”,她重重地點頭,“雙蛾姐姐,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曲雙蛾義憤填膺,拉住落花啼的手腕,滾圓的淚珠涕下,道,“小花啼,你放心,我會為你主持公道,擇日不如撞日,你今天随我入宮。寂閑若想帶你回去,就得來歡漪殿負荊請罪。寂閑從小到大都非是親近女色,眠花卧柳之人,怎麽現在倒學了龌-龊行徑?我非得好好問一問他不可!”
落花啼嘴角抽-搐,又哭又笑道,“多謝雙蛾姐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不少了。”
此番入宮,落花啼刻意要求帶上陪嫁丫鬟銀芽,曲雙蛾毫無異義,于是落花啼,曲雙蛾,銀芽,桃镯四人就一起上了馬車,準備趕往皇宮方向。
紅藥,餘容,将離面面相觑,想上前勸阻,又怕曲雙蛾降罪,畢竟長公主是太子殿下都得敬畏尊重幾分的存在。
偏生入鞘不假思索地竄上來,展臂擋在馬車前面攔住去路,言辭铮铮道,“長公主殿下請留步!太子殿下曾言,不準太子妃私自離開逢君行宮,若太子妃不在行宮,屬下們難辭其咎,求長公主留下太子妃!”
入鞘本以為曲雙蛾就是過來陪落花啼說說話唠唠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說話說着說着怎麽還把太子妃往外擄?
這要是太子殿下回來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吃了他的肉?
一聽此節,落花啼來了勁了,順坡下驢伏在曲雙蛾肩頭,抽抽噎噎道,“雙蛾姐姐,你看!我就說曲探幽不準我離開行宮,他這麽霸道兇巴巴,不顧我的心情和感受,我過得好苦啊!”
曲雙蛾見曲探幽的心腹入鞘說的話與落花啼的哭訴如出一轍,愈發感覺曲探幽在欺負落花啼,語調平緩卻不容置喙,自有長公主的氣勢威赫,“入鞘,你告訴寂閑,我帶太子妃出去透透風散散心,他若有意見,來歡漪殿便是。你要是再敢阻攔,就是與我這個長公主作對。”
“長公主……”
入鞘當頭一棒,嘆口氣,猶猶豫豫,終是放下手臂,右撤一步讓開了路。
眼瞅着太子妃和長公主的馬車一騎絕塵而去,入鞘頭皮都快炸得外焦裏嫩了,原地跺腳道,“完了完了!太子妃不在逢君行宮,我完了完了!這回可不是舉千斤頂的懲罰了啊!”
行宮大門的侍衛眨巴着眼望着入鞘,蠢蠢欲動。
入鞘踢飛一塊小石子,恨鐵不成鋼道,“愣着乾嘛!跟我一道兒去追啊!天天撐乾飯的嗎?”
抓着長劍翻身上馬,噠噠噠驅馬追趕,一條淺金色隊伍尾随在後,嗚嗚泱泱。
直逼前方的富麗大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