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排憂解難,渡過難關,奴婢榮幸之至!”
紅藥欣喜之下跪地磕頭,似乎對這個差事極其滿意。
打發走紅藥出了寝殿,曲探幽望望曾經與落花啼纏綿的床榻,看着那煥然一新陌生花色的被褥,黑眸黯淡,他一摔衣袖,決然地信步走出寝殿,徑直來到了懸書閣。
寝殿裏沒有她,卻到處都是她的影子,看來在逢君行宮他只能睡懸書閣或者旁的偏殿了。
曲探幽今夜自是入睡困難,便無奈去懸書閣計劃看一晚上書,防止自己胡思亂想,疲憊更甚。
一推門,便頃刻嗅到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味。
曲探幽心下一驚,大手按住腰間的縛龍劍,還沒動手,懸書閣裏幽幽飄來一不男不女的諷笑。
“怎麽?多月不見,你忘記了還有我這一號人物?”
“進來吧!”
此人出入逢君行宮如進無人之境,妖邪鬼魅般剎那疊現,絕非江湖上的泛泛之輩。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曲探幽松開抓着縛龍劍的手,走入懸書閣“哐”地合上門板。
“嘩!”
那人隐匿在黑暗的角落,漫不經心用一只火折子點亮懸書閣中的幾盞油燈,仿佛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大搖大擺坐在書案邊。
曲探幽清晰地發現今兒的黑鬥篷肩背上多了幾處皮肉傷,好像剛剛與某位絕世高人酣暢淋漓地死拼一回。
走過去坐在黑鬥篷對面,挑了挑眉,“世間還有人能讓你受傷?”
黑鬥篷非但不生氣曲探幽的輕蔑言辭,豪爽大笑,指骨扣扣桌面,鬥篷陰影裏的下半張臉噙着詭異的笑,“哈哈哈哈,除了我那死對頭,還有誰能傷我一根汗毛?不過我同她打鬥倒也過瘾,即便受傷也無所謂。因為——她根本奈何不了我。”
曲探幽不想聽黑鬥篷吹噓自己的武力,不耐煩地颦眉,開門見山道,“你來找孤,所為何事?”
“簡單。就是向你證明我之前所言非虛。”
黑鬥篷意趣盎然地上下打量曲探幽,見其神情難掩愠怒和焦急,幸災樂禍道,“‘亡曲者,百花骸也。’能把你搞成這幅德行,能摧毀曲朝的人唯有落花啼。我說她和你之中有一個是千古一帝,你不信;我說她心懷不軌對你虛情假意,你不信;我說她利用你戕害你,你也不信。目下反應過來了?她對你做了那些背叛的事,囚禁你,與楓林餘孽聯手要替代你,還絕情地打掉你們二人的孩子,逃之夭夭。她從始至終就沒對你動過情,是你一廂情願,自我欺騙……事到如今,你還堅持認為她是愛你的落花公主,而非你稱霸天下的劫數嗎?”
“你來逢君行宮,就是想說這些?”
曲探幽嗤道,“曲水沣都發生的事,你倒是了如指掌。”
黑鬥篷擺手笑道,“我是何許人也?消息不需打聽,自會有人巴巴兒地遞到我眼前來。不過……”
他話鋒陡轉,犀利一笑,“我來尋你,當然不是浪費唇舌和你夾槍帶棒地說話。我是想告訴你,落花啼逃出曲朝後大概會做什麽事,為你後續攻打焰焚金煉多一分保險。”
“此話怎講?”
“我掐算了這麽多年從未失誤過,你和她必須你死我活才能登頂權力巅峰,你何以不信師父呢?落花啼擺脫你,當真僅僅是因為恨你嗎?不,她想借此機會去陰水助焰焚國金煉國抵擋曲朝的戰火。你以為她就是大發善心去幫助遭受火山爆發的兩國嗎?不不不,她想蓄勢,積累軍事和民心,聯手他國,想打出名聲,她啊——想搶天下,想把你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推下來,她想成為千古一帝!”
曲探幽明知黑鬥篷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可一近在咫尺聽見振聾發聩的話語,他的心尖還是顫了一顫,欲語還休。
他不相信的。
從前,他不相信黑鬥篷說的這些話。
然而……
然而,現在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所作所為,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是在貼着臉告訴他,她觊觎天下,她不甘當一位困在行宮裏的小小金絲雀。她的這份野心,甚至是拿他作為豐厚的祭品,生生無情無義地獻祭了出去。
因此黑鬥篷再一次提出這觀點時,曲探幽緘默無言,不作回應,那堅守的想法也慢慢地搖搖欲墜,搖擺不定。
黑鬥篷見曲探幽有了動搖之心,循循善誘,再接再厲,言語的煽惑性潛藏得極深,蠱惑道,“曲探幽,我是你的師父,師父怎會害你?師父巴不得你當上千古一帝,呼風喚雨,揚眉吐氣,也好給師父争口氣。”
“誠然,你若能成功當了千古一帝,打敗落花啼,落花啼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乖乖待在你身邊,再鬧不出任何幺蛾子。一言蔽之,你得到了天下,何愁得不到落花啼的身心?”
曲探幽直視黑鬥篷,心一沉,眸子幽邃似井,默認了黑鬥篷的話,他道,“依你之見,首先應當如何做?”
黑鬥篷滲笑道,“首先,你得全權聽師父的安排。”
“第一步,集結軍隊趕往陰水河去以最快速度将那茍延殘喘的焰焚國金煉國收入囊中,随後,調轉矛頭去攻打落花國。”
“落花國一敗,并入曲朝,愣是落花啼逃到天涯海角,不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曲探幽不置一詞,手掌攥着縛龍劍,手背因用力過度而掙出了青紫的恐怖筋脈,山巒般活了過來突突暴跳,難以制止。
一夜不寐。
黑鬥篷走了後,曲探幽獨自一人坐在懸書閣,伴着幾盞孤燈,直至天明。
明豔的一抹雞蛋黃從東邊冉冉升起,照耀着逐漸蘇醒的大地。
上朝之前曲探幽收到一封飛鴿傳書,乃是遠在楓林龍怨潭的紙鳶所寫。
紙鳶在領着絕命衛闖入楓林仙境後,未能成功屠殺乾淨所有楓林人,疏忽之下使得重要的楓有盡,楓鐵屏,楓梧等人逃走,她重新折返回仙境時,裏面空無一人,俨然人去樓空,荒涼孤寂。
連那只人肩粗的網紋霸王蟒也遁跡不見,不知去向。
曲探幽氣息紊亂,可謂是自落花啼消失後又一重擊,只得快速回信讓紙鳶去曲朝各地搜索,切勿放過蛛絲馬跡。
進入皇宮日複一日的上朝議政。
曲遠纣自從參加錦王曲中論的誕辰宴會,得知楓林餘孽何在後被吸引到禍泉之屬,然後挨了瘦馬的一劍,腹部的傷口還沒痊愈,上朝之時往往采用速戰速決的方法,把決定下達就退朝回去養傷。
譬如,今日他就頒發聖旨,要求太子,四皇子,六皇子半月後共同出發去陰水“救濟”受災受難的焰焚國金煉國。一切軍需物資糧草皆已備全,士兵将領也訓練有素,整裝待發。
他養病期間,把曲中論送來的舞劍女姬泫兒冊封為美人,日日在其照料下服藥吃飯,沉浸在溫香軟玉中,無法自拔。就連金貴無比只讓張回接觸的大易丸也交由泫兒保管,提醒他服用。
皇宮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泫美人是皇上的新寵,風頭甚至能越過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
此等膽大妄為的言論一經傳入朝鳳宮,大宮婢繡心氣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皇後娘娘生下十皇子,十皇子名為愉宸,深得皇上寵愛,未來不可限量。皇後娘娘母憑子貴,又位處中宮,哪是她一介美人可堪撼動的?真是不明天高地厚!”
覆掀雨被鎖陽人打傷,身體大不如前,腹腔內髒受損,患了呼吸不暢的毛病,擰眉艱難道,“閉嘴!與她較量有何意味?”
她的念頭被另一疑團揪住,道,“本宮覺得蹊跷,想不明白曲探幽到底是何時好全的……果真是鎖陽人替代他之後才因禍得福痊愈了?”
這一問,無人敢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