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命無絕衰(2 / 2)

花卧石蹲在一旁,狠狠地點頭,十分贊同自家姐姐的提問。

落花啼還沒回答,看見緩緩踱近的花天恩,有氣無力道,“對不住,花宗主,我無法見禮。”

“無妨。”

花天恩站在他們面前,臂間冰藍色拂塵一揚,輕描淡寫道,“身子最為重要,一切虛禮能免則免。月陰,卧石,帶落花啼回陰水府邸,她的傷情得養一段日子。”

花天恩與花下眠是近二十多年的死對頭,對方的招式是避着落花啼的五髒六腑而捅的,不在奪命,在于立威施罰,往後她親手采些藥材助落花啼調理身體,便絕無性命之虞。

“是,師父!”

“是,宗主!”

花月陰,花卧石應聲,擡着重傷的落花啼上了一輛馬車。

曲探幽登時躍起欲追,“砰”的悶響,一記重若千斤的詭異力度抽在他的肩膀,且聽低低的骨頭錯位聲,他的半邊胳膊就脫了臼。

視線瞥見一身藍白道袍的花天恩一言不發擋在眼前,柔韌似蛇的滄淚拂塵重新垂在她腕上,曲探幽了然自己目前是難以追上落花啼她們遙遙遠去的馬車。

畢竟花天恩是唯一能和花下眠媲美抗衡的江湖高手,她若想攔住他,豈非易如反掌。

曲探幽看着馬車隐入了墨綠的密林,一晃就不見,心口淤堵着濁氣,攢眉道,“不知花宗主有何指教?”

“請你離開。”

花天恩只淡淡抛下四個字。

曲探幽緘默,攥拳不動,忽地思索了什麽,星目一亮,“花宗主,孤有一疑……你可有辦法對付花下眠?”

“什麽?”

花天恩毫無預料會從曲探幽口中聽見“對付”花下眠的言語,微微一怔。

曲探幽道,“但請宗主明言。”

花天恩靜靜凝視着曲探幽半晌,眸色黯然,“無人能殺得她,我和她都互相殺不死對方,這或許就是師父留下的懲罰。而你們,更不可能做到。”

“要想殺死花下眠,這場荒誕的賭局就必須堅持到底,無從回頭。”

她的答語蒼白而莫測,聽得人一頭霧水,不明真假。

花天恩說罷,跨上花茸茸的鹿背,徑直依着車轱辘印而去。

曲探幽起初想繼續追回落花啼帶回靈犀盆地,他跟着花天恩的步伐跑了幾裏地,突地頓住腳步,自嘲道,“也對,春還現下去陰水府邸有花天恩保護,自然會安全許多。希望她能早日康複,早日活蹦亂跳。”

以他如今的武力,是奈何不了花下眠的,倘若落花啼待在靈犀盆地,花下眠與落花啼師徒再一碰面,免不了又是大鬧一場,屆時落花啼負傷或是殒命,他如何安心得了。

曲探幽啞然,“春還,你我再次見面,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孤擺脫花下眠,便來領你回去。”

折身往陰水河畔走去,忙忙還睡得死沉死沉,上半截身子躺在岸邊,下半截沉進了河水,悠閑惬意。

聽見窸窸窣窣的草葉聲,它懶洋洋一瞥逐漸靠近的曲探幽,吐一吐分叉小舌頭,蟒腰一擺,“嘩”地翻身入水消失了。

曲探幽瞟了瞟忙忙水下的斑斓暗影,嗤之以鼻,他揉揉脫臼的胳膊,咬緊牙關硬生生給自己接上,痛得額心汗珠密布。

他剛一接好胳膊,一艘撐着“曲”字金旗的大船自上游駛來,發現他的身形後快速靠岸。

船上為首之人正是出鞘入鞘兄弟倆。

必是去喚曲兵追捕花下眠的入鞘不放心太子殿下,專門發動大船帶人來尋,臨走前恰好遇見查探“曲朝覆滅”謠言歸來的出鞘,兩人便結伴一同尋找曲探幽。

上了船的曲探幽坐下後,想也不用想入鞘肯定抓不到花下眠,只吩咐他們時刻留意紅衰翠減姐妹倆的動靜,花下眠不出面的時候她們就是花下眠的兩柄銳劍,出鞘入鞘一一俯首領命。

出鞘在外折騰許久,綁了四五個瘋瘋癫癫散播風言風語的老和尚,已将人關押在軍營牢獄裏,如何逼問他們也誓死不從,單說是上天旨意,天機洩露,非是假話流言。

出鞘道,“太子殿下,如果實在問不出來,是否殺雞儆猴除之而後快?”

曲探幽捏捏眉心,心裏擔憂落花啼的狀況,煩躁地一擺手,“關起來,關到他們願意吐露清楚為止,看誰能熬得過。”

“遵命,太子殿下。”

曲朝随意屠戮和尚,放到哪聽都不是什麽好話,但依法懲戒胡言亂語的瘋子,維護曲朝尊嚴,總歸是合理之舉。

一回軍營主帳,曲探幽就馬不停蹄去沙盤邊注視焰焚金煉的山河川流,忖量着曲欽寒在清流渠的戰況如何。

他就這樣忙忙碌碌與曲朝的大小将軍商議作戰對策,把一天光陰耗-去,茶飯不思,精疲力盡。

仰在椅子上望着被燈光照耀得猶如白晝的天花板,魂不守舍,心愁形愁。

嘶嘶嘶——

熟悉且陌生的顫動蛇鳴,撕裂空氣灌入了耳膜。

曲探幽下意識逡巡周遭,驚喜交加,在瞟見一條手腕粗細的銀環蛇從帳篷一角的縫隙中游滑出來,繞着木梁一點點把上身探向他,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蛇嘴裏銜了薄薄的一頁紙,白似雲,白似雪,白似刃。

曲探幽并無畏懼之心,擡手抽-出蛇嘴中的信紙,展開一看。惴惴不安,焦急憂慮的心腑頓時炸開了一圈圈溫暖的漣漪,随後被無法言喻的喜悅安然所覆蓋。

信上只有一句話,四個字——“無礙,勿念。”

是落花啼的毒蛇,是落花啼的字跡,是落花啼寫給他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