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的不是“稱王”,是堂而皇之喊出了“稱帝”。
花月陰,花卧石雙雙舌挢不下之時,落花啼揚鞭驅馬,紅袍招展,意氣風發地向山下沖刺,徒剩下一抹鮮豔如血的孤獨背影。
回到落花王宮,不出三日,落花啼力排衆議,召集文武臣子拟寫了诏書,當即不顧一切頒诏稱帝。
戌邕三十八年,早春,三月初。
南部落花國新帝落花啼即位,年號福雍。
即位當日,天幕出現了罕見的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的奇景,天色瞬息擦黑,日月嵌合在一起,又緩緩分離開,重現了浩瀚的光明。
哀悼山天相宗門人故意言之鑿鑿大說其說,說落花啼稱帝乃是聖女降世,救扶蒼生,天命所歸。挽百姓于水火,創千秋之盛世,逐之,福雍萬載,代代不滅。
落花國自是一呼百應,欣喜萬分。
此舉此景頃刻間不胫而走,山河為之一震,世間嘩然不休。
在曲朝獨霸的時刻落花國私自有人稱帝,還自封“福雍帝”,稱帝時還有詭異的日月合璧五星連珠的天象,俨然狗膽包天,挑釁并觊觎威脅着至高無上的皇權。
落花啼不在乎,她的至親眼睜睜死在面前,她和所謂的曲朝已無任何牽絆關系,她就是要昭告天下,她落花啼稱帝的意味便是要與曲朝針鋒相對,血戰到底。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臨朝,太子殘暴,業障缭繞,不及一年,曲朝坍倒。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小國崛翹,征伐曲朝,功德高高,不至一載,新朝頒诏。”
“此乃曲朝即将覆滅的谶言,是上蒼的意思,是不可阻擋的朝代更疊,是落花國一統天下的契機!”
身披粉金色特制龍袍的落花啼坐在名為“天花宮”的前花築宮所修葺的大殿中央的金椅上,眉目端肅地對
殿門外是密密麻麻單膝跪地的落花士兵,俯首稱臣,馬首是瞻。
她道,“智者盡謀,武者竭力,仁者播惠,信者效忠。在落花國,只要諸位一心一意為了落花開疆辟土作出累累功績,朕絕不會薄待諸位,封侯拜相,豈非一念之間?曲朝專橫百年,弱國苦不堪言,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言語铿锵如兵刃,振聾發聩,教人壯志抖擻,滿目期待,“衆軍聽令,福雍萬載,千秋不滅,為落花而戰!落花萬歲!”
衆軍既受其鼓舞,又對天象深信不疑,紛紛喊動,宛如天崩地塌,山搖海鬧,“福雍萬載,千秋不滅!”
“落花萬歲!”
“為落花而戰!”
天花宮周遭呼嘯着雷鳴般的吼聲,激昂勃勃,撼動人心。
銀河落凡,星垂萬裏。
難得的一個晴朗夜晚,簌簌的微雪還沒褪散,跋扈地統領着藍穹的城池。
稀疏的梅樹枝桠上隐隐有綻放的油黃色臘梅,馥郁濃稠的梅香是一經過它就會沾染上分毫,輕易拍不散的。
曲探幽,出鞘花了一月多就壓制住藍穹的暴動,一半的藍穹貴族四下逃竄,隐匿蹤影,一半的藍穹貴族頭目倒黴地被捉住嚴刑拷打,哀嚎徹天。熬了不下半月,那些人挨受不住酷刑折磨,吞吞吐吐道出了實情。
一言蔽之,是有江湖勢力在背後煽風點火,引得他們出面鬧事,妄圖僥幸搶回藍穹領地。
出鞘再三勒問,答曰,“是一男一女,身穿黑紅色衣袍,那女子手腕上還纏着毒蛇,男子則喜歡叼一根草葉含在嘴裏,還有很多人跟着他們……他們不願說出真實姓名,只道是老天派他們來助藍穹。”
查出背後之人,其中一人喜歡随身攜帶一條毒蛇,又是黑紅色衣着,主仆倆瞬間想到了天雍閣。
出鞘擰眉,瞟兩眼曲探幽的神态,又瞟瞟院落一扇窗後燈火照出的窈窕身影,忐忑道,“太子殿下,難不成是太子妃手裏的天雍閣門人所為?”
站在臘梅樹下,夜雪覆身,掩住了曲探幽肩頭的金色龍紋刺繡,他仰頭遙望孤月,負手在後,不置一語。
太子殿下不答話,那必然心裏有了答案。
出鞘不會像弟弟入鞘那樣口無遮攔,非得問個好歹出來,他低聲告退,撤步淹沒在夜色中。
曲探幽瞳眸點綴着漫天星辰,清澈無暇,他伸手撥一撥梅枝上的殘雪,挑起開得盛極的臘梅,斂睫,“咔嚓”折斷枝乾,将一枝梅花執在手心。
旋身,走向那燈火輝煌的一間房屋。
還未推門,門板竟被另一股力量自裏而外地拉開。
一襲紅衣的落花啼走來,掃了掃曲探幽手中的臘梅,壓下幾欲上翹的嘴唇,道,“你也有如此雅興?”
“春還,明日我們啓程回靈犀盆地。”
曲探幽答非所問,擇一椅子落座,習慣性往桌上的玉白瓷瓶插-入臘梅枝,瓷瓶裏的臘梅已有七八枝,枝枝豔麗,花香染衣。
“真的?”
“嗯。”
“太好了,我以為要在藍穹這破破爛爛的鬼地方待半年呢……咳咳。”意識到語詞的粗糙,落花啼臉色一變,不自然地搔搔鼻子。
半晌,她莫名其妙問道,“早晨我叫人送去的鮮花酥你吃了嗎?我叫廚叔教我做的。”
“一時不得閑,沒能吃到。”曲探幽定定地注目着落花啼,音如玉碎,“想來夜間與春還一俱吃,方是相宜。”
他話音未罷,門外傳來敲門聲,在曲探幽應允後,一位小厮端着托盤進來,放下托盤上的一盤鮮花酥,一壺美酒,兩只酒杯,便識趣地阖上門走了。
看着早上送出的鮮花酥原封不動搬了回來,落花啼撇撇嘴,背地裏在曲探幽看不見的地方狠狠剜了他一眼,圓溜溜的杏眸射-出凜冽寒光。
曲探幽視若無睹,兀自斟了兩杯酒,手指輕輕一推把酒杯推向落花啼,莞爾道,“這是春還最喜歡喝的酒,孤刻意讓出鞘打聽許久才在藍穹買到的。嘗嘗,味道可還合心意?”
“什麽酒?”
落花啼捏起酒杯低頭嗅了嗅,又偏頭看看那壺酒的壺身,等她瞄見了酒壺上描繪的斑駁陸離的糜爛毒蛇,她“啊”地尖叫。
再看見杯中酒水裏起起浮浮的幾片反光透明的蛇鱗,她胃裏滾滾翻湧,捂着嘴巴努力遏制着瘋狂作嘔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