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視,顧盼默然。
落花啼掃了眼曲探幽,極快挪走視線,好像多看曲探幽一秒她就如芒在背,心煩意亂。她阖上大門,拎着絕豔昂首挺胸走到曲探幽近前,冷冰冰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之所以選擇在天相宗,是想有始有終,什麽地方開始,什麽地方結束。你以為如何?”
她盯着曲探幽的黑目,不帶一絲笑意,後者的眼神自她出現就半刻不離地紮在她身上,此時眼睑一抖,睫翼覆下,曲探幽聲線一冷,“什麽叫最後一次見面?”
“簡而言之,你我之間在今日,是最後心平氣和地交流,往後不是兵戈相見就是戰場對峙。”
落花啼繞着曲探幽踱步,眸色藏着化不掉的悲痛,眼白牽滿了血絲,她質問道,“曲探幽,你現在開心了?痛快了?我無父無母,大哥二哥相繼去世,如今只剩下花蕊一個妹妹,你心裏舒坦了?”
“春還,你的意思是,落花王上,落花王後,落花太子之死與孤有關?”曲探幽握住落花啼冰冷的手,盡量放柔聲音,極力解釋道,“你不相信孤?孤承諾過不會再傷害你不會再欺騙你,孤怎會為了天下去算計你父母他們的生死?孤不至于殺伐暴戾到此等地步!”
他道,“孤與出鞘去藍穹鎮壓暴亂,前不久才知曉落花國的變故,這便夜以繼日趕了過來,你卻口口聲聲說孤和花下眠殺了落花王上王後和太子。孤就一句話,孤何必如此?”
“別說了!”
落花啼崩潰地甩開曲探幽的手,避如蛇蠍,“你別再演戲了!我要瘋了,我要瘋了,我真的快要瘋了……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當時在花築宮你是如何對待我的,如何和花下眠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害死我至親的,我親眼目睹。你果真以為我傻嗎?不要用你那惡心的借口來搪塞我糊弄我!”
“你何必如此?因為你覺得我事事違逆你,處處悖逆你,你想給我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叫我不敢和你敵對,不敢同你搶奪天下。所以從我的至親上面下手,如何?還要我說得更清楚些嗎?”
“曲探幽,是我的錯,錯在會相信你的一面之詞,錯在以為你還有心,你根本就是個殺人如麻,冷血惡毒的怪物!從今往後,我絕不會相信你,你去死吧!”
她震怒無比,“咻”地拔-出手中的絕豔,咬牙聚力朝曲探幽心髒刺去,跟着花天恩增長武力數月,落花啼的一招一勢不同往日,精準地刺中曲探幽的側胸,若不是後者躲避及時,當真會被一劍穿心。
曲探幽見狀揮出縛龍劍鞘抵擋,他不抽劍,一味防守後退,心知眼下落花啼什麽都聽不進去,落花國王王後太子的死對她打擊過于沉重,她已沒耐心去思考真真假假,只想快點把內心的怨恨苦楚發洩出去。
兩人在天相宗見招拆招鬥了半晌,宗門裏的擺設窗戶被劈得渣滓狂飛,噼裏啪啦響成一片,塵土飛揚。
玉器陶瓷铿锵碎裂,房頂瓦片爆炸四濺,曾經端穆風光的天相宗正殿快要夷為平地。
坍塌的牆面像他們互相坍塌的,不複存在的信任和重視。
曲探幽擋不住落花啼要他命的跋扈力道,忍氣吞聲默默承受了數道絕豔捅刺的大小傷口,不出半個時辰渾身上下血淋淋的,他見縫插針道,“孤從未與花下眠謀劃害死你的家人,背後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孤可以死,但死的時候得清清白白,沒做過的事孤不會認下,也請春還給我一個查明真相的機會。”
“春還,你還記得嗎?當初在曲水沣都,你聯合古道瘦馬僞裝了一個‘假太子’去蒙蔽父皇,這件事你參與其中,你難不成不知道會有人故意扮作孤的模樣為非作歹?春還,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
他話未講完,銀色蛇紋輕劍剎那間抵在他喉頭,千鈞一發,生死一線。
落花啼眼蓄濁淚,繃出一縷苦笑,充耳不聞,號令明确道,“自己動手吧。”
“什麽?”
“剜出你的心髒,自己動手。”
“……”
曲探幽一臉莫名的神情,喉結一鼓,不可思議地确認,“你說什麽?”
“剜出你的心髒,死在我眼前,我們便兩不相欠。”
就像前世我死的時候那樣,右胸空空蕩蕩的,帝王命格斷,才保了他一世英偉霸業。
曲探幽嗤笑,不知是氣到極點還是傷心到極點,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悲涼道,“也不是不行。”
他直視落花啼的眼睛,一字一停頓,“孤可以死,但得春還來下這個手,只要春還能活生生挖出孤的心,孤心甘情願就這樣死去。”
他“啪”地棄掉縛龍劍扔在一邊,張開雙臂,閉上眼眸,擺出引頸就戮的姿态。
落花啼怒笑道,“你以為我不敢?”
“孤從未懷疑過你不敢,只是,春還,你當真深信不疑是孤所為嗎?”
“……不是你,還能有誰?”
落花啼捂着耳朵,拒絕聽曲探幽的狡辯,單手提着絕豔旋腕一抖,纖細劍尖劃開龍袍捅進了曲探幽的胸口,陷入了小指頭那麽深的距離。
至此,落花啼宛如泥塑般巋然不動,呆在原地,劍身不往前,也不後拔。
她刺的不是他的心髒,下手之前仍然鬼使神差地歪了兩寸方向。
滴答……
霏霏淫雨似的血珠吧嗒啪嗒墜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染紅了他們腳下潔淨的青磚,血水沿着磚縫的溝壑扭曲地爬行,比毒蛇的糜爛尾巴還要瘆人。
曲探幽寂靜地睜開眼,目不轉睛地凝睇落花啼,唇角微啓,“春還,孤的這顆心,生前身後,都只屬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