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初次看見冰雹的幼孩好奇地開門想去撿幾粒冰雹吃吃,被父母一把揪回了屋斥罵一頓。
抱着幼孩的丈夫道,“奇了怪了,好端端的怎麽下冰雹了?已經幾十年沒遇見這種天氣了,莫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百姓們對鮮少遇見的惡劣氣候總會報以迷信的揣測,議論紛紛是不是不祥之兆。
“唉,這可如何是好,這樣大的冰雹雨若不趕快停歇,今年的糧食收成怕是慘了……”妻子望着窗外噼裏啪啦堅硬的冰雹飛濺彈起,砸得地面碎冰成片,憂心忡忡地抹起了眼淚。
民以食為天,倘若糧食被糟蹋活不了,他們來年吃什麽喝什麽,又哪裏有餘糧繳稅。
聊到此處,妻子和丈夫相看一眼,愁眉苦臉地嘆息。
曲水沣都的大街小巷無一不被冰雹雨襲擊,這場堪稱兇惡的冰雹一直墜到了皇宮之中。
倚在崇禮殿窗柩邊扶額沉思的曲遠纣瞧着外頭的陣仗,兩彎黑眉攪成一股花。
曲水沣都的冰雹雨還在承受範圍內,昨兒早晨時有官員上書奏折,其他稍遠地區的冰雹有雞蛋那麽大,一夜就能摧殘半個村落,數萬百姓無家可歸,流離失所。
他不得不撥一點錢去救災,奈何東補西缺,心力交瘁。沒想到曲水沣都竟也會遭受如此天災,不可謂是百年難見。
“難道——是上天在暗示朕什麽?暗示什麽?”
曲遠纣越發恐慌,深覺突如其來的冰雹雨非同小可,不是能含糊忽視過去的。
他負手遠離窗柩,張回便迅速掩上窗,堵住那涼絲絲的寒氣。
曲遠纣回身端坐在一方龍椅上,身邊的泫兒就貼心地為他奉一杯熱茶,瞟瞟地面上跪得板板正正的三抹身影,泫兒柔笑道,“皇上,眼下要緊的不是冰雹,是太子妃在向你行禮,你不讓太子妃平身嗎?”
曲遠纣何嘗不知他特命帶刀侍衛去逢君行宮“請”入皇宮的太子妃落花啼正跪在金磚地板上,他卻心無旁骛地去研究冰雹,不過是遷怒般在使下馬威。
地上跪的人正是僞裝落花啼穿得雍容華貴,珠圍翠繞的紅藥,還有兩名大宮婢将離,餘容。三人臻首低垂,颔胸不語,靜靜等着曲遠纣的發話。
曲遠纣很渴似的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茶水,“砰”地重摔茶盞,茶蓋跌在桌上打了幾個晃兒才伏下不動。
他鷹隼般的眼神勾在紅藥的臉上,打量,打量,再打量,眉心的細紋蹙得深刻,“太子妃,太子可曾同你書信過?”
“太子殿下宵衣旰食,夙夜不懈,重視國事勝過兒女私情,甚少寫信歸來。”紅藥目不旁視,畢恭畢敬道。
“甚少寫?那也是寫了,把信拿出來給朕看看。”
紅藥早在進皇宮就被侍衛要求帶上太子殿下的書信,皇上想過目一觀,她只得攜帶過來,眼下自袖裏取出交由張回遞到曲遠纣手上。
曲遠纣一張一張地捋開看,三封信确是曲探幽的筆跡,內容就是夫君對妻子的噓寒問暖,半字不提戰争情況。
索然無味。
曲遠纣扔了信,直勾勾瞪着紅藥的臉蛋,一針見血道,“太子妃,近日落花國的奇事鬧得沸沸揚揚。落花王上,落花王後,落後太子無故暴斃身亡,‘你’,就是‘你’,在落花國不知天高地厚地稱帝,連年號都取為‘福雍’,當真是膽大到天地都攬不住!”
紅藥目瞪口呆,猛地擡頭,慌慌張張的神情天衣無縫,“皇上,這怎麽可能?兒臣的父王母後和二哥明明都好好的,兒臣也在逢君行宮日日期盼太子殿下回來,兒臣連曲水沣都也沒出去過,怎麽可能乾出稱帝如此荒誕的事情?求皇上明查!還兒臣一個清白!”
她情真意切,字字珠玑,俯首擺出蒙受奇恥大辱的震怒,身後的将離,餘容異口同聲道,“求皇上明查!”
曲遠纣充耳不聞她們三人的話,斜睨一眼泫兒,笑了笑,走下龍椅款款來到紅藥面前,不怒而威,“朕派去落花國的密探得到确切消息,太子妃落花啼就是在平定落花國內亂後自封福雍帝,那一片的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他大爺敢欺瞞着朕!好大的膽子!”
“如果落花國的太子妃是假的,那她怎敢頂着你的身份招搖撞騙混入落花王室,還能贏得衆人的信服和推崇?”
他伸手掐住紅藥的下颌,扳正後者的臉令其眼睛看向自己,胡須跟着聲音抖動,“如果落花國的太子妃是真的,那你就是假的。說!你到底是誰?在聽何人的命令膽敢假扮曲朝太子妃?替人包庇掉包?”
“……兒臣……”
紅藥吞口唾沫,下颌被掐得淤青,動彈不得,她眼珠轉動想尋找托辭掩蓋,不料上座的泫兒一拂水袖,笑盈盈地煽風點火,道,“皇上,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名為銀芽,侍衛們回話說在逢君行宮全然找不着此人的影子,而太子妃極度喜愛的一把絕豔劍也不在逢君行宮。現在的這個太子妃身邊沒有銀芽,也無絕豔,奇怪得緊。臣妾聽聞,太子殿下還住在東宮之時有四名大宮婢,簌珠,紅藥,将離,餘容。簌珠在多年前因惹太子殿下不悅被逐出宮闱,那麽還剩下三人。”
“一,二……目下臣妾數着只數到了兩人,将離,餘容皆在,那位名喚紅藥的女子去了何處?嗯?”
一番話,不亞于把謎底揭露在明面上,完全不給紅藥反擊的機會。
曲遠纣頭也不回,仍舊大手掐得死死的,掐得紅藥額心冷汗涔涔,如同垂死之人渾身冒虛汗。将離,餘容偷偷觑了觑曲遠纣的黝黑面孔,大氣不敢出,極力縮短脖子。
紅藥道,“不是,不是這樣。”
曲遠纣道,“告訴朕,誰教你偷龍轉鳳瞞天過海的?”
紅藥閉口如蚌,咬死不答。
曲遠纣怒火攻心,反手一掌摔過去,紅藥不堪重負倒在地上,一群侍衛湧上來箍着紅藥的手腳,七手八腳去撕扯紅藥臉上的東西。
撕了須臾,薄如蟬翼的肉色人皮面具支離破碎地掉下,紅藥畏葸的真容暴露無疑。
曲遠纣不知是怒還是喜,眸子裏滑過詭異光芒,醍醐灌頂,“好啊,好啊!果然在欺騙朕!好啊!落花啼竟真敢稱帝,朕明白了,千古一帝的傳言指的不是落花王室的男子,指的就是落花啼這個女人!”
“來人!把紅藥,餘容,将離這幾個賤婢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他怒不可遏,聲音都在發顫,目仁赤紅似血,“再把二皇子,五皇子和明将軍等人喊來,朕要即刻起兵攻下小小落花國!”
“記住,這件事絕不能傳到靈犀盆地太子的耳朵裏。”
“遵命!皇上!”
崇禮殿外的黑影齊齊跪地,喊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