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顏淚先枯
第二百三十五章容顏淚先枯
(蔻燎)
曲瑾琏心裏一萬個謾罵髒詞閃過,恨不得把忙忙生吞活剝抽了蛇筋剝了蛇膽泡個蛇酒喝,他呼哧喘着氣,“死畜生!要是以前我鐵定讓你死上一千回,炖了,炒了,煮了,泡了,炸了,烤了,讓你死無全屍!”
忙忙眨巴眼睛,歪歪腦殼子,好像在努力理解曲瑾琏說的話,它能聽懂楓鐵屏,楓梧,楓有盡,落花啼,鎖陽人的話,可他聽不懂眼前這個不認識的人說的不熟悉的話,因為楓鐵屏他們絕對不會對它說譬如“炖了,炒了,煮了……”這樣不善良的話。
曲欽寒睇眄着曲瑾琏的臉龐,笑了笑,道,“我腰上有把小刀,你取下來使勁揭開這蟒蛇的鱗片,它吃疼就會松開了。我現在沒力氣,你可以試一試?”
曲瑾琏不應,只是伸手過來摸索一陣,果然摸到一把刀,忙不疊朝着忙忙的鱗片刺去,蠻力一挑,一片五彩斑斓的蛇鱗就落進了水裏。
忙忙嘶鳴一聲,一甩尾巴,但仍然沒把他們丢開,仿佛撿了兩個好玩具,被小玩具戳了一下,無傷大雅,依舊愛不釋尾。
曲瑾琏沒好氣道,“它不松啊,如果激怒它,一下子擠死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那不挺好?”曲欽寒不嫌事大道,“死了就死了呗。”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鬥着嘴,下一秒,陰水河上游又傳來馬蹄聲,只不過聲音沒有方才的劇烈,聽這震顫程度,大抵就是一個人。
一位身穿楓紅色裙袍的女子信馬由缰奔來,嘴裏吹着口哨,偶爾喊道,“忙忙!忙忙!回家了!給你吃好吃的哦!”
“忙忙!聽話,不準吃士兵的屍體,以後都不準吃了,以後我們有很多比屍體好吃的東西給你吃!”
“忙忙!我帶你去靈犀盆地看看吧,那裏是我,大哥和父親真正的故鄉呢!也是你的故鄉!”
忙忙一聽對方的聲音,頓時對曲瑾琏曲欽寒兩玩具索然無味,尾巴一搖扔了他們,在水裏蕩了蕩就逆流向上,很快梭上了岸,跑到那女子腳邊挺直上半身蹭了蹭。不知他們嘀嘀咕咕什麽,不到半刻一人一蟒就遮進了密林。
看來紅衣女子把他們這兩個要死不活的人當成忙忙撿的屍體了,不過還好,網紋蟒終于不蹂-躏他們了。
曲瑾琏,曲欽寒一前一後慢吞吞挪上了岸,皆是力有不逮地躺在岸邊氣喘籲籲地均着呼吸,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刺激感讓他們頭皮發麻,心髒砰砰狂跳。
良久,曲欽寒含着嘲笑含着感慨,咥笑道,“很久沒看見四哥的真實容貌了,如今一看,當真陌生得緊。”
此言将出,曲瑾琏的呼吸一滞,僵硬地偏頭瞅一眼曲欽寒,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白色面具不知何時不見了。他緊張得摸摸臉頰,怒目圓睜,眼裏血絲極度明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舟将軍?你看着我做戲很好玩是嗎?你看着我孤零零一個人被關在焰焚牢獄裏,你坐視不理,你和曲探幽都等着我被敵人玩死!很好玩嗎?曲欽寒,我恨你!恨你對我這麽殘忍!我母妃是害了你的母妃,可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我何嘗害過你一分一毫?你卻跟着曲探幽把我折辱到這種地步!”
他越想越氣,跨過去騎在曲欽寒身上,反握刀把對準曲欽寒的心口,字字洩着怨恨,“你說,你說啊!為什麽你能這樣對我?我們這麽久的兄弟感情難道沒有一點是真的嗎?我在焰焚等着你們來救,你們救了嗎?我母妃死了,覆掀雨也死了,我不知道我和你還有什麽仇你能眼睜睜看着我去死?曲探幽就算了,我差點害死他,他巴不得我死,我可以理解。可你呢?我從小就庇佑着你,我們形影不離,到頭來你卻站在曲探幽那邊來對付我……你說,你能說出個所以然嗎?”
“仇人之子,死不足惜。”
曲欽寒直視曲瑾琏的眼孔,逐字逐句地鞭笞着他,“你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曲瑾琏道,“……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随時一刀你就會斷氣,我當然會讓你痛快,你急什麽。”
“哦。”
曲欽寒視死如歸,不受曲瑾琏的恐吓,居然悠閑地與他聊起了天,瞥瞥曲瑾琏光滑白皙的俊臉,“咦”一聲,“四哥,你的無情思毒瘡是怎麽好的?不可能是無緣無故好的吧?誰給你解毒了?讓我想想……舟将軍,黑羲國的,哦,是黑羲國的人給你解毒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能有這個怪裏怪氣的身份來接近我。”
他絮絮叨叨,像個夜裏應該乖乖睡覺卻舍不得睡覺偏要聒噪說話的小孩子,道,“從你出現的第一刻起,我就覺得你很熟悉。如你所言的那樣,我們從小到大十幾年接觸,彼此太過熟悉了,熟悉到你眨一下眼我就知道你會說什麽話。後面我就試探你,故意讓你吃癟,故意讓你喝毒水,哈哈哈哈,你吓得要死,逗死人了!”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嗎?我想你死,又不太想,當時七弟讓我殺你,我還把你留着帶到了陰水河畔來。可你被焰焚俘虜了,我還是能狠心不去理會你的死活,你說,人怎麽能自相矛盾成這個樣子呢?”
和落花士兵,藍穹士兵不休不止殺了近三日的曲欽寒,累得精疲力竭,渾身上下大小不同的傷口加起來多達四十幾處,每個傷口都在往外無聲地流着血淚,不知不覺間,他的血水就洇濕了曲瑾琏的袍角。
連身下的草地爛葉都被渲染得黑紅,腥血如同赤鏈蛇般鑽入了潮濕的泥地,在
曲瑾琏再愚鈍也發現曲欽寒的傷勢嚴重到華佗在世也救不得,那胸口腹部的刀劍傷痕縱橫交錯,入目悚然。更何況,他并不是愚鈍的人。
指尖一抖,曲瑾琏抓着刀的手抖得抑制不了。
曲欽寒還在侃侃而談,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笑得朗逸,“四哥,你說我是不是沒福氣啊,七弟當了皇上,給我封了個應王殿下,我還沒當夠半年呢,還沒回曲水沣都向他謝恩,還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做完,為什麽,我感覺我回不去曲水沣都了……咳咳,四哥,你不知道,我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子,就是簌珠,我來陰水打仗,其實存了一個私心,我想把殺死簌珠的楓鐵屏給殺了,但是,我打了這麽久,很少與他正面對上,也沒設奸計去暗害他,我有點後悔,我應該設計把楓鐵屏殺了的,這樣,死了,咳咳,都覺得還不錯……咳咳!”
“四哥,靈犀盆地被搶走了,我是不是特別無用呢?死後到了地府,我都沒臉給母妃說這件事,我,我行軍打仗,還把疆土打丢了……哈,不過,我終于能去見我的母妃了。”
他說着,無征無兆抓住了曲瑾琏的手腕,在其毫不防備的瞬間,猛地将那柄小刀貫穿了自己的心髒。他緊緊抓着對方的手,不準對方松開,兩人都攥着刀柄,眼看着雪白的刀身一寸寸沒入他的胸膛,直至半點雪白也瞧不見。
曲欽寒戚戚一笑,白齒變成了血紅,喉嚨眼遏制不住地一直往外冒血,冁然道,“多謝,四哥,給,給個痛快。”
“……”
曲瑾琏懵了,他難以置信曲欽寒乾了什麽,更難以置信自己真的親手結束了曲欽寒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