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燈思舊事(1 / 2)

寒燈思舊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寒燈思舊事

(蔻燎)

“遠纣,一個人喝酒,不怕寂寞嗎?”

桌對面的陌生臉孔竟說出了絕不陌生的熟悉言辭。

那一秒,曲遠纣的酒氣蕩然無存,飄得一乾二淨。

他以為自己喝醉了出現幻覺,禁不住後縮兩步,看看眼前這個将才為他巨細無遺試毒布菜的宦官,又看看一旁攜劍抱臂站得雄赳赳氣昂昂的侍衛,怎麽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曲遠纣腦子要炸裂般劇痛難忍,他一手按着太陽xue,呆呆地凝視着對面不茍言笑的人影。

這個聲音是誰?為何他聽着如此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都不曾聽過,又好像在腦海裏刻下了很多很多年。

是誰?會是誰?

他拼命地想記起聲音的來源,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遠纣,我們曾經在仙雲誤蕩城內喝過許多次酒,彼時正當年少,推杯換盞,潇灑恣意,往往是一喝就喝到了天明。”

“你第一次喝酒喝到哭的時候,告訴我,讓我幫你除掉你的心頭大患,曲朝太子,你的大哥……”

桌對面的人雲淡風輕平鋪直敘地娓娓道來,眼眸釘子般戳在曲遠纣臉上,似笑非笑,“你說要當一輩子好兄弟,何以出爾反爾?”

“楓……楓,楓有盡?你,你還活着?你到底是人是鬼?”

聽清這些話,曲遠纣俨然當頭一棒,腦殼暈暈乎乎,他深覺匪夷所思,在曲朝皇宮怎會遇見楓有盡。如果楓有盡死了,那眼前的就是他的鬼魂在興風作浪,如果楓有盡活着,為何他的臉蛋長得卻不是記憶裏的樣子。

他牙齒相磕,期期艾艾道,“你,你到底是誰?膽敢裝神弄鬼!來人——”

話未喊出,那名侍衛猛地上前伸手堵住他的嘴巴,扭住他的身軀無法動彈,曲遠纣目眦欲裂,拼命掙紮要甩開侍衛的桎梏,奈何他舊傷在身,那侍衛又力大如牛,輕松把他制服得不能反擊。

曲遠纣動作間瞟見侍衛帽子下耳朵上戴的銀色楓葉耳墜,被發絲遮蓋得恰到好處,不仔細瞧根本瞧不出來,他恍然大悟來人是死性不改積怨頗深的楓林餘孽,渾身雞皮疙瘩激出,冷汗涔涔,坐在椅子上僵硬如石。

楓有盡則擡手摩挲着耳畔的皮膚,嘴裏徐徐道,“曲遠纣,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點金銀買通關系才混入禦膳房,等的就是送膳時與你一見。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沒見面了,你變了,變了太多太多。原來你也會畏懼也會垂垂老矣,原來不可一世的你也會成為自己親兒子的階下囚?這何嘗不是風水輪流轉,你當年害死你老子,目下你兒子用同樣的方法對待你,你沒有資格叫嚣。”

随着楓有盡蒙混過關進來的那名鎖陽人此時提着劍橫在曲遠纣喉頭,松開捂住他嘴巴的手。

曲遠纣額心汗珠密密匝匝,一顆顆飽滿地劃下挂在腮邊,瞥一眼壓在脖子處的鋒利劍刃,吞一口唾沫,怒發沖冠,犀利道,“你想做什麽?朕想不到,你命如此之大,還能茍活在世!朕就恨沒把楓林餘孽全部剿殺在龍怨潭,只要殺乾淨,你怎麽可能跑到朕的地盤為非作歹!”

“茍活?”

“是,的确是茍活。”

楓有盡摩挲耳朵的手指一滞,旋即“嘩”地幾不可聞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将三十多年前在修建塢山一帶被洪水沖垮的橫江大橋時,被心如蛇蠍的曲遠纣設計的火藥木材炸毀受傷的,即便多年來吃了無數的藥用了無數的法子修複,也不能恢複到正常。

他把人皮面具一甩,恰好撞倒了一壺酒,酒水打翻弄濕了桌面,沿桌向下聚起一條小瀑布,“滴滴答答”淌在曲遠纣一動不動的雙-腿-間,宛如毒蛇蜿蜒爬上,使人毛骨悚然。

但最為毛骨悚然的,還是曲遠纣看見了楓有盡那殘破到鬼怪般可怕的真容。

這才是楓有盡的臉,這怎是楓有盡的臉?

一半人類的面孔,一半怪物的面孔。

曲遠纣雖然懷疑過楓有盡在橫江大橋爆炸後撿回一命,組織着楓林餘孽妄想複國,但他死也沒想到楓有盡活下來了,卻是以這樣一副鬼德行活了三十多年。

他一時語塞,如鲠在喉,險些眼前發黑暈倒。

楓有盡笑了,半邊骷髅臉跟着扭曲顫抖,他不知是恨到極點,還是可悲到極點,眼裏蓄着濕潤的水光,“你說得對,我就是茍活着,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曲遠纣,你欠我的還得清嗎?你騙我情意,滅我國家,将我趕盡殺絕,你一樁樁一件件還得清嗎?”

楓有盡像是怒火攻心,“蹭”得站起來,推開鎖陽人,一把掐住曲遠纣的脖頸,五指狠狠絞緊,居高臨下俯視道,“你怎麽還清?說!你能怎麽還清?天底下怎麽會有你如此卑鄙龌龊的人活着?曲探幽比起你來還不夠無恥,他居然還留着你的賤命,像你這樣天理不容的惡徒就該下地獄!曲遠纣,我要你死!給覆滅的楓林國陪葬!”

曲遠纣越發感到窒息,眼珠爆突,面色通紅,他下意識反手去掐楓有盡的脖子,背後猛地挨了鎖陽人一刀,為避刀刃他側身一倒向地面滾去,連帶着楓有盡一起在地板上打滾。

鎖陽人擎着刀劍适時尋機會去捅曲遠纣,礙于兩人滾得太快,他一時看不清誰是誰。

突然,曲遠纣松了掐死楓有盡喉嚨的手,他冷不丁拔下金冠上橫插的騰龍金釵,反握在手,迅雷不及掩耳的當兒,“噗”地捅-入楓有盡的左側脖子。

楓有盡未及防備,被曲遠纣陰毒的一招刺中,手上一停,兩人滾動的速度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