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籁此都寂(2 / 2)

随後脫下自己熏了花香的雪色外袍披在矮小的花下眠身上,牽着她的手邊走邊道,“你叫什麽名字?”

花下眠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嗅嗅那馥郁的衣服,衣服混着花瓣香和對方特有的體香,她癡迷得恍惚了,半晌,期期艾艾道,“我,我沒有名字。”

“那你可還記得家住何處?”

“我,我……沒有家,我不知道我是哪裏的人,我跟着陌生人逃難的,我沒有爹娘,我一出生他們就不要我了……”

花憾階似有不忍,抱起花下眠坐在臂膀上,柔聲道,“既然你無父無母,無家可歸,那你可願跟着我?我會教你武功,往後遇見歹人你便能保護自己。你作我的第一個徒弟,如何?”

“……真的可以嗎?”

聽到這些話,花下眠第一時間是不可置信,下一秒眼眶就紅了。

花憾階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我跟!我跟你!我要一輩子跟着你!”

“好,随我回天相宗拜師吧,日後我就是你的師父。你無名無姓,不如随我姓‘花’,花,就叫‘花下眠’如何?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師父喜歡喝酒,希望你長大了能陪師父喝幾杯。”

“多謝師父!”

花下眠從花憾階懷裏跳到地上,寬袖寬袍裏的她小小的一團,她跪地面向花憾階鄭重其事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徒兒花下眠會誓死追随師父的!多謝師父救命之恩,多謝師父收留之恩!”

花下眠太高興了,拜入天相宗後她刻苦修煉,事事努力,事事出頭,花憾階也十分喜愛她,幾乎是傾囊相授,把她當成半個女兒看待,還把珍愛不已的血泉劍送了她。

花下眠以為她能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長大了就能陪師父喝酒了。

事與願違。

沒過幾年,花憾階在外又撿了一名孤女,取名花天恩,花天恩成為了花下眠的師妹。這是花下眠始料未及,從未設想過的。

一夕之間,花憾階對她獨一的感情慢慢被分出去了一大半。

花天恩和花下眠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安安靜靜,不争不搶,不哭不鬧,平平淡淡得像一縷清風。每次修煉都能得到花憾階的誇贊,而且旁的弟子們也都喜歡與她相處,因為她是永遠專注自己,從不搞欺淩等事。

花下眠不一樣,她要求花憾階對她好,只能對她好,花天恩沒入宗門時她是宗門裏炙手可熱的唯一存在,她曾經借着這一層身份沒少欺負其他弟子。花憾階看在眼裏,也曾出面教導過她幾次,讓她莫要心浮氣躁,要與同門們和諧相處。

花下眠做不到,她從小受盡欺負,現在學了武功,她變成了刺猬害怕被別人欺負,就先一步去欺負別人。

她改不了,她覺得這樣自己才是真正的活着。

直到花天恩越來越得花憾階的重視,花下眠再也忍無可忍,她會偷偷約花天恩去花谷比武,名曰比武,實際上單方面去修理花天恩。

等花天恩召出了她不會的毒蛇秘術,花下眠怒了,“憑什麽你後來居上?憑什麽師父教你這個卻不教我?師父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你什麽時候能去死!”

花天恩不作解釋,默默被花下眠打了一頓。

花天恩不知道的是,花下眠是一個雌雄同體的人,他垂涎着花憾階,他想霸占控制着花憾階的情感喜好,甚至是不擇手段,到了無法自拔夜夜難寐的變态程度。

回去宗門,花憾階知道一切自然就懲罰了花下眠,在花下眠跪地時,花憾階居然和花天恩在殿內喝酒,她們喝着蛇酒,推杯換盞,俨然無所不談的忘年知己。

這一次,花下眠崩潰了。

“就叫‘花下眠’如何?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師父喜歡喝酒,希望你長大了能陪師父喝幾杯。”

希望你長大了,能陪師父喝幾杯……

為何,為何我漸漸長大,你卻同旁人喝酒呢?

為何?

是我不配嗎?那她花天恩又憑什麽配?

這一幕,實實在在刺激到了花下眠,她苦苦想了一夜,絞盡腦汁想用某種方法徹底擁有,或者說是徹底得到花憾階,讓那該死的花天恩有多遠滾多遠。

她想到了一個兵行險招的辦法。

她把拳拳心意脈脈愛意寫了一首詩,悄悄塞在了花憾階的枕頭底下,或許是沖昏了頭腦,總而言之,她就是乾出了如此瘋狂的事情。

花憾階看見情詩後,初次在天相宗發了火,把那情詩當着衆人的面燒成灰燼,道,“修道之人,理應心無雜念,怎可欲-念纏身?何況我已年過七十,與你們非是同輩,你們莫要再乾這種蠢事。”

“下不為例!”

花憾階年齡七十有二,然外表看着只有而立之貌,無人能輕易抵擋得住她的外貌身段,無人能。

花下眠是第一個弟子,是花憾階手把手教着寫字的,花憾階一看那字跡就明白是何人寫的,她不在明面上揭穿,留了一絲薄面,但是從那之後她就有意疏遠花下眠,時常把緊要事交給花天恩去做,能不見花下眠就不見。

花下眠自知理虧,以為花憾階氣上幾天就會理自己,沒想到過去幾個月花憾階還是在避着她。

“賣藥啦!男人的支柱,女人的美好,一聞就神魂颠倒,醒來全然忘了!買藥啦——”

街道上傳來一句吆喝,不經意拉回了花下眠的思緒。

她循聲望去,看着那中年男人藥鋪的招牌上寫着“合歡奇香,妙手回‘春’。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花下眠足下一滞,站在人海裏猶豫踟蹰了半個時辰。

賣藥男人努力地吆喝,好幾個男人蒙着臉過來買了幾包腳底抹油跑了,生怕被人瞧見。

“老板,來一包。”

一個聲音驀地響起,蒙了黑色面巾,換上黑衣黑袍的花下眠指了指其中一種藥,“‘孽果’,我就要這個。”

花下眠改頭換面,一襲黑衣,頭梳男人的發髻,披上黑鬥篷瞞着在花落知多少城內抓捕采花大盜的花天恩和衆弟子,一個人輕車熟路趕回了靈暝山,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去了迎仙樓的地下密宮。

她變成了所有人都抓不到的采花大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