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意氣盡(1 / 2)

君王意氣盡

第二百五十五章君王意氣盡

(蔻燎)

夜未央。

鈎月如霜,寒星寥落,孤雲獨閑。

絕豔輕劍撕破氣流一記捅入曲探幽的腹部,仿佛把所有劍刃都沒了進去,銀白的劍只變成了血紅,紅得能倒映出落花啼驚駭恐懼的神情。

曲探幽喉嚨哽咽一聲,一口鮮血噴薄而出,整個人軟綿綿地跪倒在地,身下是一片汪洋般的無涯血海,快把他吞噬殆盡,沉溺墜底。

他的呼吸愈發的低沉,微弱,直到湊近都聽不見。

他死了。

“曲探幽,不要!不要死!”

落花啼握着劍柄的手瘋狂顫抖,極力搖着頭,她撲過去抱住曲探幽,眼中氤氲的水液頃刻間就滑落如珠玑,她後悔不疊,“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了,曲探幽,我怎麽能對你下這樣的手呢?我不應該這樣做的。”

為什麽?

為什麽要被我捅一劍……

你個傻子,傻子!

“曲探幽!”

落花啼驚吓過度,趴在馬背上休憩的身體一跟頭直挺挺起來,冷汗涔涔冒了全身,她眼神失焦地環顧四下,茫然地尋找着噩夢裏的那道人影。

她記得清楚,夢裏的曲探幽分明被她一劍斃命,那種感覺太過真實可怕,教她寒毛直立,毛骨悚然。

雖然知道曲探幽提前吃了出鞘給的“燈枯”,但她也是結結實實捅了對方,如若不能及時救治好,曲探幽大概率也生死攸關,命懸一線。

想了想,這麽多年,曲探幽一直在受傷,前有華龍山遇刺,傷了頭顱和腹部,後有楓梧連刺心髒的三刀,現在又被她清醒着給了一劍,怎麽他永遠都在被人傷害,最重要是她還參與其中。

當日在曲兵軍營和曲探幽一見,曲探幽就要求她在戰場上殺了他,讓曲朝的天羿帝徹底死去,在天底下除名,以此為她後續一統天下鋪路。只要曲探幽這個皇帝死了,朝政癱瘓,曲朝就會群龍無首,各地的軍隊就會變成無頭蒼蠅,更容易擊潰。

重中之重,曲探幽想借此引出逃亡在天涯海角匿跡不出的花下眠。

曲探幽是花下眠與花天恩對賭性命所押的千古一帝,他要是一死,花下眠的局面就岌岌可危,她不得不出來确認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

花下眠,花天恩打賭把各自推演的千古一帝送上真正的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們只能輔佐襄助自己的人選,不能破壞規矩去殺對方的棋子,除了定下輸贏後才能決定對方棋子的死活。

眼下千古一帝還沒脫穎而出,曲探幽和落花啼沒有分出勝負,那麽曲探幽就不可以死。可落花啼不是花天恩,她未和花下眠打賭,她有理由也有資格去殺曲探幽,恐怕這是花下眠都始料未及的,曾經的一國公主落花啼敢這般欺辱他的人。

落花啼倘若成功殺死曲探幽,花下眠失去棋子,接下來的千古一帝就只能是落花啼,那麽勝利的人也只能是落花啼和花天恩。

這一招,前世的花下眠并不是沒想過,奈何前世的曲探幽嚴詞拒絕,他發覺了花下眠對落花啼的殺意敵意,硬是诓騙着花下眠把落花啼關在密室藏了七年。

“春還,我這一‘死’,怕是很久不能與你相見了。”

在軍營帳篷裏,曲探幽的大手覆着落花啼的手背,他溫聲細語道,“到時候,在戰場上,你朝這裏捅,我問了太醫,這裏捅進去不是要害,你下手不要留情,使勁便是……後續戰役,你就盡你所能去打,時機一到我就會來找你。”

他說,“這一世,合該我感受國破家亡的滋味,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只是,春還要善待曲朝的黎民百姓和文武官員,他們皆是無辜的。”

他們皆是無辜的。

多麽熟悉的一句話,不正是落花啼在前世苦苦哀求曲探幽的話麽?

她哭音重到掩不住,回握住曲探幽的手,一張嘴豆大的淚珠就顆顆滾下,滴在兩人手上,燙得心間一揪,“不,我不想這樣,我不要殺你,我們還能有其他辦法的,我們好好想一想。曲探幽,你怎麽能如此殘忍,讓我對你痛下殺手呢?”

“我要攻打曲朝,也得堂堂正正地打,你這不是在幫我嗎?”

“春還玩笑話。”曲探幽伸手抹去她眼尾的淚花,溫柔得不像話,“今生與前世的戰局大相徑庭,春還厲害極了,已然聯合了焰焚,金煉,藍穹,黑羲,楓林,多國同時攻伐曲朝,曲朝早晚力不從心敗于你手中……我不想百姓受太多戰亂帶去的苦,等春還當上千古一帝,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什麽天羿帝,什麽死不死,都是不重要的。”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所言不無道理,他們兩人明明不想打仗,可身為棋子走到這一步早就身不由己,若不快速分出勝負高低,百姓們就會遭受更久的戰火折磨。

而曲探幽死去,是對戰争最快的收尾,是對花下眠最沉重的打擊。

那一日,落花啼拗不過曲探幽,無可奈何地應允了。

回憶着親手捅傷曲探幽的那一幕,恍恍惚惚眯了不到半個時辰的落花啼就驚醒過來,坐在馬背上望着遠處的虛空,呆呆地出神,眼孔灰蒙蒙的無精打采。

良久,她才用低如蚊吶的聲音道,“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根本沒有懷孕,所謂的兩月的胎兒,只是騙你的托詞。”

心知肚明即便她不拿出懷孕一事哄騙曲探幽,曲探幽也會無怨無悔死在她劍下,可她還是說了這麽一句,看着他高興的眼神,仿佛砍下的一劍就不會那麽痛了。

“曲探幽,我還是一個壞女人啊,你喜歡的我就是如此,如蛇蠍如惡花,你會不會後悔呢?”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

落花啼複又翻身平躺在馬背上,仰頭眺望着頭頂的月亮。

士兵們東一坨西一團歇在林子裏,把半座山都裹住了。楓鐵屏,金珞郎圍在篝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花卧石在火堆上烤着什麽食物,一股發焦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