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陰心不在焉地打了個盹,也是似睡未睡,醒來後看見一棵大樹後馬背上睜着眼睛的落花啼,好心地拽一只水囊,拿上兩塊花卧石烤得跟石頭一樣的餅子走過去。
“喏,喝口水,吃點東西。”
她把水囊和餅子遞給落花啼,眨眨眼,“怎麽?還在擔心曲探幽?天羿帝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想來曲朝內部馬上就得知了,不正合你的心意。”
“沒有。”
落花啼跳下馬,接過水囊咕嘟咕嘟喝兩口,咬着鐵板般的餅子費力地嚼了嚼,不動聲色挪轉話題,道,“月陰姐姐,你不在黑羲王宮,花辭樹現下如何?”
“他如今比以前聽話許多,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談起花辭樹,花月陰眼眸有了一星亮光,她笑道,“除了每日會咳血,身體越來越差,他倒沒整什麽幺蛾子,乖乖在王宮養病。看樣子是真的和花下眠斷絕來往了。我臨走之時,他還說了句‘萬事小心’,真是破天荒。”
落花啼笑而不言,想接口聊下去又記起至親的死與花辭樹脫不了乾系,堵在喉頭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現在能救花辭樹的人唯有花天恩,花天恩又和花下眠如出一轍地消失無痕,而她亦是無從開口去求花天恩借來血蛇把花辭樹體內的祭語換出來。
她尴尬地笑了笑,“月陰姐姐和花辭樹似乎比以前融洽些。”
花月陰不置可否,答非所問道,“下一步如何?攻去曲水沣都?”
“嗯,一鼓作氣。必得趁士氣高漲一舉……”
一語不盡,黑暗處猛然射出密能遮天宛如流星的火箭,“嗖嗖嗖”地垂落在地。
火箭一跌至草地,上面浸了火油的箭頭就勢同燎原的燃燒着,肉眼可見地烈火蹿高,比鬼魅還可怖。
楓鐵屏風聲鶴唳,彎弓搭箭朝着火箭射來的地方貫去一箭,道,“是曲兵!他們追上來了!”
金珞郎嚴肅道,“全力回擊!”
落花,焰焚,金煉士兵枕戈待旦,本也沒認真睡覺,一見這場面頓時精神抖擻,爬起來聚力和暗處的曲兵有來有回地掃射。
兩方箭雨持續了一炷香時間,曲兵那邊銷聲匿跡,一名落花士兵來報,“皇上!是曲兵,不過他們人手不多,現已被悉數殲滅。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落花啼收起弓弦,追問道,“還有什麽事發生?”
“皇上,将才是有一波曲兵來偷襲我們,他們就一兩千人,在我們與其對抗時,數十萬曲兵伺機抄了近路繞過我們的軍隊往前趕去……他們,他們帶着天羿帝的屍身率先向曲水沣都行近……”落花士兵戰戰兢兢如實相告。
落花啼沉思,“無妨,曲兵們走在前頭總比跟在尾後好一些,讓他們回去安葬天羿帝,我們再送曲朝最後一程。”
楓鐵屏,金珞郎,花月陰一俱聽落花啼的話,二十五萬大軍在夜幕時分繼續按地圖出發,一路上所到之處就與當地的曲官曲兵打上一通,一邊打一邊向北,竟是來來回回打了十幾次大小不同的戰,消耗了兩月之久的時間。
在接近曲水沣都時,落花啼的軍隊就近在遠方十裏地駐紮,她則和花月陰,楓鐵屏喬裝打扮前去打探情況,留金珞郎,花卧石管理着衆多士兵。
三人易容改貌,身穿不那麽惹人注目的黑衣,僞裝成普通商人想過城門一觀,可惜曲朝最近戰火連天,曲水沣都的城門口管控得特別嚴格,落花啼他們被擋在外面盤問許久都不放進去。
落花啼指指幾匹打獵剝下來的狐皮貂皮,塞一粒銀子給那守兵,狡辯道,“我們就是進去賣東西,官爺行行好,給個方便成嗎?”
花月陰亦附和道,“官爺,這樣吧,我們免費送你一張狐皮如何?這可是我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的赤狐……”
那守兵把長槍一橫,輕蔑地一瞥他們,哼哧道,“以為我會被你們賄賂到?我是那麽定力不佳的人嗎?”嘴上這麽說着,手腳麻利地把銀子和狐皮往衣領裏塞。
楓鐵屏無語至極,白了守兵一眼,一針見血道,“城內管得這麽嚴,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我記得從前進去做買賣沒有今天管得嚴。”
“可不是出了大事?你們不知道?天羿帝死了,就是從前的太子殿下,戰死沙場,為國捐軀,一月前剛被運回來,這些天都在操辦他的喪儀,所以閑雜人等不準進曲水沣都。城內已淨街和戒嚴,有禁衛軍手持武器站成人牆,避免百姓沖撞龍駕。周邊城郭的商賈都收到消息不能進來,他們都懂事地不來了,你們咋還故意往槍口上撞呢?”
守兵許是收了甜頭,笑呵呵的,不理旁邊的小兵羨慕的眼光,頗為大膽地解釋着,“今天是國喪出殡,乃是喪儀裏最為壯觀最為勞師動衆的,你們待會最好離遠點,小心沖撞着天羿帝的棺椁下葬,到時候吃不了兜着走,嚴重點會被砍頭的!”
說着,他還扒拉一下鬼臉吓唬着落花啼等人。
“國喪?”
楓鐵屏,花月陰異口同聲重複一遍,心照不宣地扭頭看向了表情不自然的落花啼。
在他們眼裏,這時候的落花啼應是悲痛欲絕,傷心難耐的。
實際上,落花啼的确如此。
她雖知道曲探幽大抵不會死,但與之斷了接觸的她又會忍不住猜測,是不是自己真的下手太重,真的把曲探幽殺死了,真的,真的親手把他送進了棺椁中,真的導致了他的喪事重辦。
她手心汗濕,低垂臻首,一動不動,喉管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制,喘不過氣,發不出一點聲音。
“啪!”
一道爆雷鳴空般的皮鞭擲地聲掠來,震耳欲聾,躲無可躲。
尖銳的嗓音劃破天幕,穿透力極強地傳來,“肅靜——閑人閃避!勿沖龍駕!”
“勿沖龍駕!”
傷耳的鞭聲和炮聲不絕如縷,此起彼伏,儀仗隊高喊着“回避”,鑼鼓唢吶奏出的哀樂如泣如訴,使人不忍卒聞。
漫天飛舞着金光璀璨的黃紙錢錫箔紙,蹁跹似蝶,搖曳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