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宜千古
第二百六十二章流芳宜千古
(蔻燎)
落花啼新建華朝,對待曲朝的王爺官員都是仁慈大度的,特別是錦王,更是從無一點苛責和迫害。
許他做一世的閑散王爺也毫無影響。
但曲中論顯然是不想茍且偷生在華朝,他本也對朝政不感興趣,曲遠纣死了之後他一心想着輔佐曲探幽,等曲探幽能獨當一面他立馬鑽到林子裏去。只是他沒意料到,曲探幽會“死”,然後又“活”,最後搖身一變成了福雍帝身邊的一位小小笛待诏。
閑暇時吹笛為樂,博得帝王的歡心笑臉。
沒錯,曲探幽為了掩藏前朝天羿帝的身份,将會永生永世戴着銀色水紋面具,一輩子隐姓埋名,站在落花啼背後的陰影裏,無法現身。
他想讓落花啼少一分煩憂,特意主動要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職位伴在她身側,以求掩人耳目,無人在意。
前朝天羿帝自發大敞城門放敵軍入內,他已經是背負罵名的罪人,何德何能與名震天下的福雍帝并肩而立。即便,即便打開城門的人并不是他。
出鞘入鞘如今在華朝生活,也得蒙面行走,兩人駕馬出宮,将馬車停在了久違的禍泉之屬門口。
過去了數月,禍泉之屬沒有了歷經血戰的狼狽,重新修葺,煥然一新。
曲探幽,出鞘入鞘一道上了樓,在小二的指引下去了一間廂房。
還沒入內,就聽聞戚戚然的笛聲,如泣如訴,幽怨孤冷,像一杯苦酒灌入喉嚨,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曲探幽默了默,示意出鞘入鞘守在外面,自己一身素衣,推門步入。
“十一皇叔。”
“探幽,你來了。”
悲涼的笛音戛然而止。
曲中論起身拉着曲探幽挨坐在一塊,繃出一絲笑,“你二哥和五哥也一一安葬,八皇子被封了地離開曲水沣都,不,現在應叫華都,十皇子年幼,還是養在深宮罷。我這些天遣散了王府衆人,只帶幾名心腹親信……這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你。”
他和曲雙蛾都雲裏霧裏,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曲朝已天翻地覆淪為他人的囊中之物,而那所謂的他人還是從前的太子妃落花啼。他起初是有些氣憤曲探幽的所作所為,可他也阻攔不了什麽,與其活在自責痛苦中,不如退避三舍躲到阒然無人的山野去。
曲探幽颦眉,如鲠在喉,“對不起,十一皇叔,是探幽不孝,違背了列祖列宗,把江山天下拱手相讓。你不必原諒我,只管遵從你的心便是,往後十一皇叔若有事尋我,我自會鼎力相助。”
“探幽,沒事,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麽呢?左右皇兄逝去,我在這裏撇開你與雙蛾,倒無牽無挂了。往後,也不會有什麽大事。”
他端起一杯禍泉酒,仰頭斜杯入喉,“此酒甚妙!探幽,你也喝!”
曲探幽無言可對,緘默着與曲中論推杯換盞喝了一宿,喝盡興了就互相為對方吹一首笛子,仿佛是在送別。
等笛音寂靜,曲中論也醉得不省人事。
看着手裏的濁清玉笛,曲探幽恍惚道,“十一皇叔,再會。”
繁煙缭繞,迷霧茫茫。
深冬的紫雲觀披上雪衣,周邊的樹林也皚皚一片,虬曲的樹杈子張牙舞爪地伸展着,迫不及待地捧着上空下墜的雪花。
落花啼和曲探幽來紫雲觀時,李懷桃正跟曲雙蛾圍爐烤火,一起讀着經書,點焚白檀木,空氣裏全是沁人心脾的悠悠香氣。
曲雙蛾一看見落花啼,星眸一暗,撇過臉去。
李懷桃道,“皇上。”
這一聲皇上,不知叫的是何許人也。
落花啼微笑道,“李道長何須拘禮,我們之間就不用如此喊了。雙蛾姐姐?我來看看你,聽說你前不久染了風寒,可有好些?”
“勞煩堂堂福雍帝挂念,我自然很好。”
曲雙蛾不知情前世曲朝覆滅過落花國,她只看見了落花啼身為曲朝太子妃,背叛曲朝,聯合其他國家一起攻下曲朝,把弟弟逼得假死,自己穩坐九五至尊的高位。
在她的視角裏,她所看的就是這般殘忍血腥,不近人情。她不能理解落花啼為何如此心狠手辣,心系權力,欲罷不能。就算是眼睜睜看着曲探幽下葬進華龍山皇陵,落花啼也能依計而行,冷漠無情到令人害怕。
這還是她之前認識的小花啼嗎?
亦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沒真正認識過小花啼?
落花啼明白,眼下局面千言萬語去解釋也無濟于事,只能依靠荏苒時光去打磨,讓曲雙蛾重新接納她,認可她。
曲雙蛾似乎還是怄氣,好端端的曲朝遭受滅頂之災,她連多看曲探幽一眼也胸悶氣短,起身就走出了正堂。李懷桃留下來與落花啼,曲探幽閑聊兩句,旋即去追曲雙蛾,細語安撫對方的情緒。
落花啼揪住一小道童問道,“月陰姐姐何在?那位名叫花辭樹的人目下如何?”
花月陰和花辭樹都不在紫雲觀了。
當日,花月陰背着花辭樹一步一腳印爬回紫雲觀,不知翻了顆什麽藥丸喂花辭樹吃下,花辭樹竟匪夷所思地存了一口氣。就憑着一口氣,花月陰篤信花辭樹還沒死,愣是不顧花卧石的阻攔,把自己的功力傳入花辭樹的身體,為其續着那微弱的呼吸。
生拖活拽駕着馬車要把人挪回哀悼山天相宗,想方設法要救人回來,花卧石無奈之下只得跟随過去。
落曲二人接連吃了兩回閉門羹,灰頭土臉地離開紫雲觀。
兩人騎着一匹高頭大馬,踏着白茫茫的雪地,各懷心事。
落花啼伸手接住一片薄雪,看着雪花在手掌裏慢慢融化,化成一灘透明的水漬,像淚。道,“你不後悔嗎?”
曲探幽的大手包住落花啼的手,将後者的手暖一暖,不假思索道,“後悔什麽?”
“你後悔假死,失去天羿帝的身份,後悔自己經歷國破家亡,變成了一個名不經傳的笛待诏嗎?”
她呢喃低語道,“後悔……為了我,把自己搞得世人唾罵,成為千古罪人。”
“那你後悔嗎?”曲探幽不答反問,腦袋擱在落花啼的肩窩,蹭了一蹭,“你後不後悔得到天下,成為千古一帝,有機會找花下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