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1 / 2)

韞色過濃 歇雨潇潇 1763 字 1个月前

博弈

姚知韞一向不喜歡與人口舌争辯,今日實在按捺不住心底憤懑,“作為先生,教書育人本該心懷仁厚,因材施教。你卻墨守成規、拘囿男女偏見,耽誤女童啓蒙向學,這樣的先生不要也罷,清源書院的王先生尚且有言,女子更該讀書明理,唯有自身知禮明事,日後方能教養子女、端正家風。”

争執喧鬧間,途經歸家的農戶與佃戶紛紛駐足圍攏過來。衆人大多認得姚知韞,皆知這位身份尊貴的國公夫人,全無半點居高臨下的架子。

平日常與他們一同下田勞作,不嫌農作粗鄙,對耕種之道更是了然于心,毫不藏私,悉數教授于他們;待人處事寬厚仁善,與衆佃戶公平立約,田裏收成竟肯分他們半數,即便逢上災年,也甘願與衆人共擔風雨。

外頭別處的佃農,無一不羨慕他們能遇上這般仁厚主家。

如今夫人又費心出資修建學堂,讓莊中子弟皆有讀書識字之機,早已讓衆人感念于心。此刻又見她為了女童亦能入學讀書,不顧體面據理力争,滿心皆是動容與敬佩。

姚知韞見周遭圍攏的農戶越聚越多,便無意再與陳夫子做無謂争辯。她轉而面向一衆佃農,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立在父母身側、眼神懵懂茫然的女童,又落在學堂裏走出來、眉宇間帶着幾分倨傲的男童身上,聲音清亮堅定。

“男子讀書,可知是非、辨善惡、明忠義、懂進退;女子讀書,可修身骨、正心性、明廉恥、知禮數。”

她語氣清冽,不卑不亢,“考取功名,本就只是極少數人的機緣,可讀書明理,卻是立身一世的根本。聖人立教開化萬民,本意是普惠衆生、滌除愚鈍,從來未曾将女子摒除在外。女子知書達理,方能教養子嗣、端正家風,惠及家門世代。”

“自今日起,但凡到了啓蒙年紀的孩童,無論男女,皆可入這學堂讀書。往後我還會延請各路師傅前來授課,學醫、習藝、學工匠本事,但凡能安身立命的技藝,皆值得敬重,不分高低。”

圍站在外的農戶佃戶聽得真切,個個屏息凝神,眼中滿是震愕與動容。他們世代躬耕鄉土,一輩子囿于田畝之間,向來只聽聞讀書是男兒求取功名的專屬途徑,從未有人告訴他們,自家女兒讀書識字,亦有大用,亦能明事理、立自身。

陳夫子被她一番通透坦蕩的話說得顏面盡失,灰白胡須微微顫動,張口半晌,終究理屈詞窮,半句辯駁也說不出來,只得甩袖而去。

“站住,”姚知韞出聲喚住陳夫子轉身欲走的背影。

陳先生卻依舊端着一身酸儒傲氣,不肯有半分退讓,冷冷拂袖道:“老夫不與婦人一般見識。”

姚知韞懶得與他多費唇舌,只淡淡看向芙蓉:“去問莊管事,陳夫子每月束脩多少,盡數結算清楚。明日起,便不必再來學堂授課了。”

陳夫子身子猛地一僵,腳步生生釘在原地。

他在這莊子學堂任教,日子遠比往日別處安逸優厚,俸祿豐厚、受人敬重,何曾想過竟會被驟然辭退?一時又驚又急,心底滿是不甘與錯愕,臉上的倨傲也瞬間垮了大半。

直到此刻,陳夫子才幡然醒悟,自己今日頂撞争執的,竟是這座農莊的主人。

他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再無半分往日的倨傲,只得狼狽默然離去。

陳夫子走後,圍觀的佃農們依舊駐足不散。

姚知韞望着衆人,溫聲再度開口:“諸位不必憂心,自明日起,我會另請品行端正、通達事理的新夫子前來授課,讓所有孩童不分男女,都能安心入學啓蒙。大家勞作辛苦一日,都早些歸家歇息去吧。”

說完她率先轉身離去。她心知,自己若是不走,一衆佃農便會一直駐足相送,不肯散去。

霍抉緩步緊随其後,目光凝着她的背影,心底悄然泛起一縷恍然。上一世,她也曾說過這般普惠女童、教化萬民的話,只是彼時,這番道理,她只輕聲說給侍女小桃一人聽罷了。

經此一場小小風波,先前萦繞在姚知韞心頭、來自朝堂詭谲權謀的沉重郁氣,反倒一掃而空,散了大半。

暮色漸沉,用過晚膳後,霍抉伏案提筆,修書一封。他吩咐青木将信送往清源書院,托王守為農莊學堂舉薦一位明事理、通教化的良師。

王守先前聽聞過姚知韞那一句“教育是立國之本”,便很是敬佩她開明通透、不囿世俗的眼界,如今接到書信,更是對這位國公夫人愈發高看。他當即應允下來,承諾明日便甄選合适的先生,親自送至農莊。

姚知韞擡眼,恰見霍抉端起一小碗湯藥,仰頭一飲而盡。

她心頭頓時生出幾分疑惑,連忙上前關切問道:“你身子哪裏不适?好端端怎的忽然喝起藥來?”

霍抉但笑不語,這般故作神秘,反倒勾得姚知韞愈發好奇,又湊近幾分正要再問,卻被霍抉伸手一把拉入懷中。

“想知道?”他低低開口,氣息溫熱。

姚知韞被他這般近距離貼着,只覺周身都浸着他獨有的炙熱氣息,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宛若染了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