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宴,你答应过我什么?”
金晚笙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风雪磨过,又像是硬生生从胸口里撕出来的。
窑洞病房里很静。
土墙被炉火烤得泛着暗黄,窗棂外却是漫天大雪,风一阵一阵撞在糊了纸的窗户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不稳,灯影晃在周霆宴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眼窝照得越发深邃,也越发疲惫。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腹部伤口刚刚处理过,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明明是个曾经能在风雪里带队冲锋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得像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刃还在,刀身却布满裂纹。
金晚笙扑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病号服。
她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
“你说过你会好好的。”
“你说过要带所有人回来的。”
“你说你不会骗我……”
她越说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
“周霆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扔下我一个人……”
周霆宴没有说话。
他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一点一点洇湿他的肩膀。
那泪太烫了。
烫得他这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回来的人,竟然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想抬手抱住她,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低声哄她一句:“乖宝,不哭了,阿宴回来了。”
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
他听见金晚笙的哭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药瓶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细微声响。
也听见自已胸腔里,那颗劫后余生的心,沉重又迟缓地跳动着。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可偏偏,就是这句你还活着,比任何伤口都疼。
直到金晚笙那句带所有人回来落下。
周霆宴的身体骤然僵住。
仿佛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脊背。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混沌深处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撕开黑暗,像带血的刀片一样,一幕一幕扎进他的眼前。
雪地。
枪火。
爆炸。
……
张建国满脸是血,却还咬着牙顶在前面,冲他吼:“队长,别管我!”
谭平趴在雪沟里,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手里还死死抓着地图袋,嘴唇冻得青紫,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指方向。
王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年轻,慌张,又带着哭腔。
“队长,我的钢笔呢……”
“队长,我还没给家里写信……”
周霆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谭。
建国。
磊子。
还有那些跟着他从大西北出发的兄弟。
他们呢?
他们在哪里?
为什么病房里只有他?
为什么耳边没有张建国那粗门大嗓的骂娘声?
为什么没有王磊嬉皮笑脸地喊嫂子?为什么谭平没有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擦枪?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周霆宴的五脏六腑。
“笙笙……”
他缓缓松开手臂。
动作很慢,很僵,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怕得到某个答案。
金晚笙还伏在他怀里哭。
周霆宴却抬起双手,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迫使她抬头看自已。
他的掌心很凉,那双手曾经稳得能在风雪中扣动扳机,也曾经温柔地替她拢过耳边碎发。
可此刻,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谭平呢?”
他死死盯着金晚笙,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建国呢?”
“他们……都在哪儿?”
金晚笙的哭声一下子停住。
她看着周霆宴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点极其卑微的祈求。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明已经看见了深渊,却还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枯草,求她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周霆宴的声音越来越急。
“蒋玉他们在病房是不是?”
“李青呢?陆戈呢?”
“那……剩下的人呢?”
他说到这里,呼吸骤然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脸色更白。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死死看着金晚笙。
“笙笙,你的医术能救回我,也能救回谭平和王磊,建国他们是不是?”
“你能救的,对不对?”
“那他们呢?”
“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金晚笙的嘴唇被她自已咬得发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她能在枪声里替周霆宴止血,能在满地伤员中逼着自已冷静,能咬着牙从死神手里抢人。
可这一刻,她却说不出一句“他们没了”。
那几个字太重了。
重到她只要一张嘴,就像要亲手把刀插进周霆宴心口。
她只能看着他。
眼泪流得更凶。
周霆宴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
屋外风声呼啸,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
炉膛里一块煤忽然塌下去,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声音很小。
却让周霆宴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迟缓地替金晚笙擦眼泪。
一下。
又一下。
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明明是在替她擦泪,可自已的眼眶却越来越红。
他是队长。
是他下达了一往无前的命令。
是他带着天狼猎影队出发。
是他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完成任务。
现在,他活下来了。
他躺在温暖的病房里,身上盖着棉被,旁边有炉火,有药,有金晚笙。
那他的战友们呢?
他们在哪里?
“笙笙。”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很多,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谭,建国,王磊……”
“他们现在在哪里?”
金晚笙终于受不住,死死抱住他的腰。
她抱得很紧,像是只要她抱住他,他就不会碎掉。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她太清楚了。
作为军人,作为指挥官,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
而是活下来之后,一个一个清点名字。
谁还在,谁不在。
谁能睁开眼,谁永远闭上了眼。
谁被抬进病房,谁被送进那个没有炉火、没有人声的大帐篷。
这种劫后余生的清算,往往比死亡本身还要痛苦。
因为活下来的人,要带着所有死去的人继续往前走。
“笙笙,放开我。”
周霆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得让人心慌。
金晚笙抱得更紧。
“不放。”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声音却急切又坚决。
“周霆宴,你的伤口裂开了,你现在不能动。”
“你听话,先躺下。”
“有什么事,等医生来了再说,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周霆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背上的输液管。
下一瞬,他抬手拔掉了针头。
“周霆宴!”
鲜血瞬间顺着针眼涌了出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蜿蜒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金晚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吗?!”
周霆宴咬着牙,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硬是撑着床沿坐起来。
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鲜血一点点渗出来,很快就在病号服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的额头冷汗滚落,唇色惨白,可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
他要去。
他必须去。
哪怕爬,也要爬过去。
那些兄弟在等他。
等他们的队长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阿宴!”
金晚笙拦住他,手指都在抖。
“你现在出去会死的!”
周霆宴扶着床沿,身体晃得厉害。
“那我也得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在等我。”
这一句话,让金晚笙所有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
周霆宴强撑着下床。
双脚刚碰到地面,他整个人便一歪,差点栽倒。金晚笙下意识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不是不想让她扶。
他只是怕自已一靠上去,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
他扶着冰凉的墙壁,一点一点站稳。
窑洞的墙粗糙,掌心按上去磨得生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抬头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
那是他从战场上穿回来的。
大衣下摆被烧出洞,肩头有被弹片划破的口子,衣襟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雪。那件衣服像他这一路的命,破得不成样子,却硬是撑到了现在。
他伸手扯下来,胡乱披在身上。
动作太急,伤口又被扯开,他疼得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墙面。
“周霆宴,外面在下大雪!”
金晚笙声音发颤。
“你疯了吗?”
周霆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火里摇摇欲坠。
他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金晚笙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已拦不住他。
也不能拦。
她可以替他止血,可以替他挡风,可以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有些路,必须他自已走。
有些伤口,必须他亲手揭开。
有些名字,必须他亲自去点。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拿下他肩头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周霆宴身体一僵。
金晚笙没有解释。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件他曾经最爱穿的军大衣,厚实,干净,领口还保留着他熟悉的形状。
她踮起脚,把大衣披到他的肩上,又替他一点一点拢好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去吧。”
金晚笙声音哽咽,却没有再拦他。
“我陪着你。”
周霆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