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看见金晚笙的眼泪,自已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金晚笙看着他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麻木。
她知道,那座大帐篷里的英魂,正在等他们的队长去点名。
这是周霆宴逃不掉的宿命。
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一个指挥官,必须要面对的、必须亲手揭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窑洞门一打开,刺骨的北风夹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
风太冷了。
周霆宴刚迈出一步,胸口便猛地一滞,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低低咳了一声,腹部伤口随之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金晚笙下意识伸手。
可周霆宴只是抬手扶住门框,硬生生把那阵晕眩压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雪下得很大。
整个临时驻地都被裹在一片苍白里。
远处的窑洞、低矮的营房、停着的军车,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偶尔有医护人员端着搪瓷盆匆匆走过,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雪把天地之间的声音都压低了。
哭声没有了。
喊声没有了。
只有远处那一顶墨绿色的大帐篷,静静停在最北边的角落。
其他窑洞外还有炉烟,还有脚步,还有医生护士低声交谈。
可那顶帐篷外,没有炉子升起的黑烟,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也没有端着血水进出的医护人员。
只有漫天白雪,无声落在厚重的帆布顶上。
一层又一层。
像是老天爷亲手给它披上的白布。
周霆宴看见那顶帐篷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腿伤还没好,腹部伤口也在渗血。每走一步,地上的积雪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根部一点点渗出,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红得惊心。
又很快被卷过的风雪掩埋。
金晚笙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
她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跟着。
像他说的那样,陪着他。
若他倒下,她就接住他。
若他走不动了,她就陪他一起跪在雪地里。
若他崩溃了,她就抱住他。
周霆宴的背影在风雪里晃了好几次。
可他没有停。
终于,他站在了那座大帐篷门口。
门口有两名持枪看守的士兵。
他们的棉帽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见有人靠近,两人下意识抬手要拦。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周霆宴时,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周队长……”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
他的目光落在周霆宴渗血的裤腿和苍白的脸上,又看向跟在后面的金晚笙,眼底满是不忍。
按规矩,伤员不能进去。
按医生交代,周霆宴更不能下床。
可这世上,有些规矩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心。
金晚笙默默朝他们摇了摇头。
两人是莫团长的部下,认得她,也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些人是谁。
他们对视一眼,最终收起枪,沉默地退到一旁。
没有人说话。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
周霆宴站在门帘前,抬起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曾经带着这只手下达命令,握枪,投弹,拉起倒下的战友。可此刻,只是掀开一面棉门帘,他竟然觉得重得像一座山。
他的指尖碰到门帘。
冰冷,厚重,带着雪水的潮意。
周霆宴闭了闭眼。
进去吧。
他们在等你。
你不能躲。
你是队长。
他猛地一把掀开棉门帘。
冷风顺着打开的缝隙灌进去,帐篷里的白布微微掀动,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帐篷里没有点灯。
只有外面的雪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窗投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映照得惨白而凄凉。
那种白,不是干净的白。
是冷的,空的,像医院墙壁,像裹尸布,也像大雪覆盖下再也不会醒来的荒原。
一排排木质简易担架整齐摆放在地上。
每副担架上,都盖着一条白色床单。
白布之下,是一具具僵硬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躯体。
没有说笑。
没有呼吸。
没有战友间熟悉的打趣和骂声。
只有死寂。
比外面的雪还冷的死寂。
周霆宴站在帐篷入口,逆着光,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些担架上。
一副。
又一副。
他认得他们。
哪怕白布盖住了脸,哪怕他们再也不会喊他一声队长,他还是认得。
那个个子最高,即便躺下也显得异常魁梧的,是张建国。
他的副队长。
张建国从前站在队伍里,总像一堵墙。嗓门大,脾气急,训练时骂人最狠,抢饭时也最快。可他抱孩子的时候却笨手笨脚,连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自已刚出生的儿子碰疼了。
周霆宴还记得出发前,张建国偷偷把孩子的照片给他看。
那张照片被他夹在笔记本里,边角都翻毛了。
“队长,你看我儿子,虎头虎脑的,像不像我?”
周霆宴当时嫌他嘚瑟,踹了他一脚。
张建国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
“等这回回去,我得抱他去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
现在,他静静躺在那里。
白布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
那胸膛曾经挡过子弹,挡过风雪,也曾经被金晚笙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过。
可这一次,再也拉不回来了。
他的心脏已经永远停止了跳动。
周霆宴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像是想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根本喊不出来。
张建国旁边,躺着的是谭平。
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却最了解沙漠、最了解风向,最了解星图和地形的谭平。
他总是话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只要把地图往他面前一铺,他就像换了个人,眼神亮得吓人。
他说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从来没错过。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谭平还悄悄对周霆宴说:“队长,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想请几天假。”
周霆宴问他:“干什么去?”
谭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擦枪。
“回老家。”
“定亲那姑娘等我挺久了。”
“她爹娘催得紧,说再不办酒,人家要笑话她。”
周霆宴当时还笑他:“老谭,你小子藏得够深。”
谭平耳根红了,却还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给我织了双手套,说等我回去戴。”
周霆宴的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
白布之下,谭平再也不会回老家了。
他的未婚妻,也永远等不到她的新郎。
周霆宴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往前走,却像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把过去那些鲜活的声音、笑脸、约定,一点点踩碎。
他走过一副又一副担架。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痛到极致,人反而像被冻住了。
直到他挪到最角落的一副担架前。
那副担架上,没有隆起的尸体轮廓。
白布也没有盖住身体。
上面只是平平整整地摆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
作训服叠得很整齐,领口朝上。
领口上,王磊两个字醒目又悲怆。
在作训服上面,静静躺着一支黑色英雄牌钢笔。
钢笔的笔杆上刻着他的名字。
王磊。
周霆宴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最宝贝的,就是这支钢笔。
周霆宴记得,那是王磊进入特战队后,第一个月津贴给自已买的礼物。
买回来那天,他把钢笔擦了又擦,还拿给大家看。
“队长,你看,英雄牌的!”
“等我立功受奖,我就用这支笔给我爹娘写喜报。”
“我爹娘在青海农村种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儿子不孬,是能给国家出力的人。”
张建国当时笑他:“你小子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用英雄牌?”
王磊不服气,梗着脖子说:“狗爬怎么了?那也是我一笔一画写的!”
一群人笑成一团。
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如今,王磊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这件衣服,这支钢笔,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周霆宴慢慢伸出手。
指尖停在那支钢笔上方,却迟迟不敢碰。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一支钢笔而已。
那么轻。
可他却觉得,自已根本拿不动。
他盯着那刻在笔杆上的名字,眼底的痛苦终于像海啸一样翻涌而起,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理智与坚韧。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
为什么死的是建国,是谭平,是磊子?
为什么他这个下命令的人,反而活了下来?
命运怎么能这么残酷?
那些鲜活的,曾经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一起在军旗下宣誓,一起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变成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变成了一支再也写不出家书的钢笔。
而他,他们的队长,却躺在温暖的病房里,活了下来。
周霆宴逆着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从身后灌进来,吹起他的军大衣下摆,也吹动那些惨白的床单。
雪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曾经坚毅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唇被他咬出了血,眼底却空得可怕。
他在心里一遍遍点名。
张建国。
谭平。
王磊。
一个名字,一刀。
再一个名字,再一刀。
金晚笙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知道,周霆宴不是不说话。
他是在用自已的方式,向他的战友们报到。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