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深夜,有关博拉诺夫的报告送到内阁。
负责值夜的是海军大臣伊利亚,被人吵醒之后,他拿著报告快速看了一遍。
“幸好这家伙不是海军。”
伊利亚觉得此事可大可,没有达到“需要叫醒皇储,召开紧急会议”的级别。
他是君堡本地人,自幼生长在城南的第九区,位于狄奥多西广场以南,毗邻马尔马拉海,被当地人称为艾米利安区。
总体来看,九区的情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属于中等水平。朱利安港丶海军大教堂坐于此,治安状况尚可。
十五世纪初,君堡人口萎缩至五万,大片的城区遭到废弃。
西部城区靠近狄奥多西城墙,面临奥斯曼的进攻,绝大部分居民都迁到了东部。
随著帝国转危为安,君堡人口恢复,西北城区靠近皇宫,建设了众多的富人宅邸。
城西南远离皇宫和主要商业区,受到的关注最少,聚集了众多的外来移民,治安丶卫生状况在十四个区垫底。
每隔一年半载,市政厅会申请城防军协助,前往西南海岸丶金角湾北部的加拉塔等地清理窝棚,搜捕犯人。
在伊利亚的认知中,这就像是打扫灰尘。每次清扫干净,随著时间流逝,屋内又会累积一些新的灰尘。
他把报告递给睡眼惺忪的内宫监宦官,对方看完报告,观点与伊利亚一致:“暂时放著,明天交给皇储和内阁处理。”
两人在报告末尾签字,同时在值夜册留下记录。忙完一切,伊利亚返回院西侧的房间。
屋内的窗户全部敞开,床上挂著蚊帐,角的驱虫薰香快要燃尽,他点燃一块新的薰香。
“今晚为啥这么热?还没到半夜,冰桶的冰就彻底融化了。”
伊利亚钻进蚊帐,躺在芦苇编制的凉垫上,这种床垫的质地偏硬。但现在是最热的七月份,君堡居民别无选择。
“盛夏丶寒冬,最不爽的就是在这两个时节值夜。”
值夜是中枢的惯例,三位宰相和各部大臣轮流进行,但某些大臣年纪老迈,可以免除这份苦差事。只剩八个相对年轻的大臣需要值夜,伊利亚丶秃察都在其中。
他靠著枕头,眺望著窗外的漫天繁星,意识逐渐模糊。
第二天清晨,伊利亚的值夜结束。
他把博拉诺夫的报告放在桌案的最上面,随即前往食堂吃早餐。
“话回来,这家伙挺能打的,拿著一根木棍冲进海边窝棚,连续打翻了八个青壮。
当地贫民还以为这个罗斯人是来抢地盘,当场有人愿意跟他做事。”
伊利亚用餐叉扎起一块金黄酥脆的沙丁鱼,一边思索印象中最能打的人选。
上一代人最推崇的是黑骑士扎维什,伊利亚没和他见过面,只是感觉他的有些事迹过于离奇。
“博拉诺夫是仓促发起突袭,冲进那伙人的窝棚开打,好几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他的身手不错,但不在顶尖水准。”
“秃察自诩勇武,经常吹嘘自己在加拉提亚剿匪的事迹,假设他和博拉诺夫打起来,秃察唯一能赢的项目是骑射。”
“去年秋季,我方一艘巡航舰俘获了葡萄牙战舰。报告提到一个候补军官冲进敌方船长室,砍翻了包括船长在内的六个敌人。他的实力比博拉诺夫更强。”
“去年的君堡秋末大赛,钝剑格斗冠军是一个亚美尼亚人,东部边防军的士官,如今成了宫廷侍卫。唔,最能打的应该是他。”
吃完最后一块炸鱼,伊利亚结束了这个无聊的战力评比环节。
上午九点,内阁。
罗曼努斯拿起这份案件报告。事情的起因是纺织商人没钱支付羊毛货款,得知债主过来讨债,他花钱雇人将其暗杀,伪装成醉汉失足跌入海水的假象。
他的语气颇为无奈:“这种破事简直没完没了,剿灭一波,过段时间又会出现新的地下势力。通知市政副官,让他尽快维护城内秩序。”
根据传统,君士坦丁堡的市长头衔一直属于皇储。
十几年来,罗曼努斯想过很多办法改善治安,但收效甚微。
他让侍从们查过资料,发现古典时期的罗马城丶东帝国前中期的君士坦丁堡同样存在这种现象,而且更严重。
罗马城最混乱的是公元前一世纪,人口超过百万,街头治安极差。暗杀丶抢劫丶斗殴屡见不鲜。
有人意识到这问题,想要解决,但罗马共和国存在一条根深蒂固的“祖制”:
禁止军队驻扎在罗马城的神圣边界内。
一旦某个元老提议组建专职的治安部队,政敌就会污蔑他“妄图组建私兵”。
城内环境混乱无序,给了某些人充足的活动空间,动静最大的是克洛狄乌斯。
这人是平民派的领袖,在民间行会(llegia)具备极强的号召力,经常召集一群贫民打架。鼎盛时期,他驱逐了西塞罗丶恐吓三巨头之一的庞培丶派人当街殴打执政官加比尼乌斯...
现在的君堡城区丶郊区人口近四十万,是欧洲规模第一的城市,混乱随之滋生。
如此庞大的人口数量,总有一撮人不安分,从事坑蒙拐骗丶欺男霸女的工作。
罗曼努斯承认这种现象难以根除,只能定期清理,维持城市的正常运作。他在报告末尾写下一段文字,然后签名盖印。
正值战争期间,罗曼努斯的想法是让博拉诺夫留任原职。
不过,涉及到军务,这件事要皇帝做出最终裁决。
中午,罗曼努斯疲惫地离开内阁,看见家伙们跟在利奥身边打闹。
罗曼努斯询问弟弟:“你今天没出去玩?”
“刚睡醒,下午进城采购一些东西。”
一行人走向罗曼努斯的住处,仆役端来面包丶米饭和十道菜肴,对罗曼努斯来是午餐,对利奥来是早餐。
利奥昨天玩得过于放纵,胃口很好,吃了两块面包和几乎一整只炖鸡,打著饱嗝离开了。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