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夜里,没有准备炮火,也没有停顿。
城东和城南同时响起了枪声。
日军从紫金山方向冲下来的兵,直直扑向中山门。
城里的守军早把门洞用沙袋堵死,城墙上用砖头和木料搭起半塌的掩体。
这些工事修了半个月,把城墙根下每一块能用的砖都砌上了。
守军在城墙根下等着,一直等日军进了五十步,才突然开火。
机枪从射击孔里吐火,手榴弹从墙头往下砸。
冲在前头的鬼子成片地栽倒,后头的还在往前拱。
第一波打散了,第二波又压上来。
鬼子的指挥官在后头挥着刀,声音在混乱的枪声里根本听不清,只能看见挥舞着刀一下一下地往前指。
中山门外的石桥被炸断了半截,日军工兵摸到桥上搭板,城里的步枪手就趁着火光点他们的头。
一枪一个。
工兵掉进河里,板子也掉进河里。
可后头的工兵又顶上来,扛着板子接着搭。
打到后半夜,桥上的尸体把半截桥面都盖住了。
日军退下去,过了一个钟头又上来,上来再退。
天亮前,中山门还在国军手里。
城南更是惨烈,第二师团没有停歇,接着江宁城下的劲头就往中华门方向不断进军。
作为南京战场上现在最精锐的部队。
第二师团不断地用重炮轰击城门,同时将坦克推上前线向城南不断发起冲击。
王刀的江宁兵团配合方先觉加强给他的山地第二师,死命的守住城门。
天亮后,城东的攻势更猛。
十几辆坦克沿中央路扑过来,后头跟着成片的步兵。
炮塔上的机枪一路扫,把街口工事的沙袋打得四下飞散。
守军把街口的第一道工事让出来,把火力藏进两边楼里。
坦克刚过街口,侧面的燃烧瓶就飞下来。
几十个燃烧瓶,砸在坦克上,将坦克旁边的步兵全部隔开。
然后派出敢死队的人,拿着炸药包往坦克冲去。
轰的一声。
一辆坦克被高剂量的炸药包炸烂,一同死去的还有悍不畏死的中国士兵。
国军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完成第一道防线的守卫。
更多的炮药要留到后面使用。
日军步兵扑进街口,被两侧的火力夹住,一排一排倒下去。可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踩着前头的尸体往里冲。
打掉一批,又来一批。
两边的楼里,弹药搬上去又打完,打完再搬。楼板被炮震得往下掉土,打到午后,中央路丢了两条巷子。
方先觉亲自到了前线。
他站在一个被炸塌的骑楼下,看着自己的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把日军又推回去半个街口。
参谋要拦他,他把人拨开。
方先觉说:
"弟兄们,这里是我们的首都,我们要为保卫国家的尊严而战。。
"
他说完,士兵们士气高昂,向日军发动了反冲锋。
方先觉就站在那儿看,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巷子拐角。枪声在巷子里炸开,一声高过一声。
过了半个钟头,有人回来报:已经夺回半个街区,并且成功守住。
城南方向,第二师团再度向中华门发动进攻。
中华门是南京最重要的一座门。
日军先用飞机炸,又用重炮轰。
城门附近的官兵死伤无数。
炮火一停,日军步兵就往门洞里冲,被楼上的交叉火力打回去。
冲一次,退一次。城墙根下,鬼子的尸体叠了两层。
他们改从两边的城墙根下埋炸药。
两声巨响,把城墙根炸开两个大洞。
守军在洞里和日军进行了白刃战。
洞里挤不开人,就一层一层地填。前头的人倒了,后头的人踩着上去。
打到天快黑,中华门还没有失守。
可城门外的日军依旧不退,像一群咬住骨头的野狗。
就在这一夜,常周泰的电话又打到了陆诚的指挥部。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指挥所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接线员把话筒递过来。
陆诚接过电话,听见常周泰在那边喊得嗓子都劈了:
"仲明,你听着,继续坚守南京,如果事不可为,你马上向江北突围。我命令你,从挹江门打过江去。江北还有我们的部队!你们过江,在寻求反攻的机会!日本人不会想到我们反攻的!听见了没有!
"
常周泰的声音很大,大得从听筒里溢出来。
邓超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他垂在裤缝边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陆诚握着听筒,面色铁青。
但他还是回应到:
"长官放心,我会组织江北突围。
"
常周泰道:
"好好!仲明,我等你过江!你过了江,我们还有江南,还有安徽!南京城里的事,不要多想了!
"
陆诚说:
"是。
"
电话断了。
陆诚把听筒放下,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指挥所里静得能听见电话线里残留的电流声。
赵德明低声问:
"司令,真过江吗?
"
陆诚没看他。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南京西郊,说:
"三百师,从西边走。他们是第一波。
"
赵德明眼睛一下睁大:
"西边?
"
陆诚说:
"西边。江北不能去。唯一能走的,是西边。西边只有第十八师团。他们这几个月都躺在当涂,没打过硬仗。这几个月,西边的仗我一直压着烈度,等的就是今天。我们只能从西边走。
"
周明远本来低着头,这时抬头:
"司令,我们声北击西。表面向北渡江,实际向西。
"
陆诚说:
"对。从明天起,挹江门增加火力,要让日本人以为,我们要从下关走。
"
他说完,又叫:
"给丁立群发报,三百师准备。他是第一波。
"
众人应下。
陆诚又转过身,看着窗外。城外已经杀成一锅沸水。
他忽然说:
"我尽力了。
"
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正式进入巷战。
唐生志到陆诚指挥部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他穿得比平时厚,外头套着灰呢大衣,领子竖到耳根。
门口几个卫兵认得他,还是把他拦住。
他有些发急,又不好发作,只压着嗓子:
"我要见陆司令。
"
直到赵德明出来,把他请进去。
陆诚正站在一排电话机前,看刚到的地图。
唐生志进门,先摸了一下大衣口袋,又放下。他靠过去,低声说:
"仲明,外头打成这样,咱们……什么时候走?
"
陆诚转过身:
"走?走哪儿去?
"
唐生志说:
"当然是撤退,都现在了还不走,等什么呢?
"
陆诚看着他,说:
"唐司令,我不瞒你。有撤退方案,也有路线。但必须再守五天。五日之内,谁也别走。
"
唐生志一听就急了:
"仲明!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是全军的希望,怎么能把自己和部队绑在一座要丢的城里?我唐生志不是怕死,可要是咱们出了事,这十几万部队谁来带?这城谁还守得住?
"
他说得又快又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