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没马上说话。
他等唐生志讲完,才慢慢道:
"唐司令,我这一生,不会丢下我的部队先逃。大敌当前,我可以退,可以撤,但绝不先走一步。要走,一齐走。要死,也一齐死。这不是空话。你要愿意,就待在我这里吧。这里最安全。
"
唐生志张了张嘴,像还想再说什么。他看了看陆诚那张脸,把话咽了回去。
半天,他说:
"唉。罢了。
"
他果然没走了。赵德明让人在里间给他支了张行军床。
他在那张床上坐了一夜。
城外的炮声时不时震得屋顶落灰,他就坐在床边,一支一支地抽烟,听陆诚在外头调兵。天快亮的时候,行军床边落了满了烟头。
各师团拼了命地往城里挤,白天用坦克开路,夜里也不歇,点起照明弹,一条街一条街地啃。
城里到处是烟,到处是火。
房子塌了一栋又一栋。街道认不出来了,连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也认不出来了。
城东,方先觉兵团在中华路、太平路、明故宫一线与日军反复拉锯。
这些街口工事是早早修好的,街垒后头挖了交通壕,墙与墙之间扯了电话线。
有的街口,一天之内易手三四次。
早晨日军用坦克冲开,中午中国军队从巷里反扑,傍晚又被炮火压回去。夜里,中国军队再摸回来,把街垒重新修起。
士兵们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次反扑,都让日军付出上百条命。
城南,三十六师、宪兵部队和混编的江宁残兵守在三山街、建康路一带。
第二师团不止一次想从这里撕开口子,直扑城北。
可每一次都撞在仓促却凶狠的街垒上。
王刀将指挥部设在城南。
有人劝他到后头去,说:
"司令,您先往后挪挪。
"
王刀眼一瞪:
"少废话。我的兵在哪儿,我在哪儿。
"
一个宪兵排长领人反冲,全排打到最后只剩两个人,一个撑着旗,一个投手榴弹。
日军退了。
那两个人也被抬了下去。抬下去的时候,撑旗的那个还攥着旗杆。
三山街那边,三十六师的一个连守着一座绸缎庄,日军放火烧楼,他们退进后院,从地道钻出去,又在隔壁街架起了枪。
日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凶。方面军司令部的电报一封接一封。
朝香宫在指挥部里拍着桌子问:
"四天了,怎么还拿不下来?
"
参谋垂着头:
"城里到处都是工事。每一栋楼,都要拿人命去换。
"朝香宫说:
"我不要听这个。我要南京。再给他们一天时间!
"
他转身看着地图。地图上,南京被一圈红圈圈着,像被攥在手心里。
紫金山退下来的三百师,他们往回撤,在城西和城南结合部建立新的工事。
陆诚跟他说:
"你们的命,从今天起,要留着。到了城外,还有用。
"
丁立群知道,这是要拿三百师当突围的尖刀。
十四日夜里,陆诚把唐生志、方先觉、丁立群、彭可定、赵德明、周明远叫到一起。
地图展开。陆诚没绕弯子:
"明晚动手。向西,咱们该撤了。
"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陆诚说:
"三百师打头,插十八师团的后面。八十八师跟着走。方先觉,你的部队殿后。城里的宪兵、警察、独立旅等,由周明远负责,混编成殿后梯队。所有重火器,能带就带,带不走的全炸掉。医院伤员先走。电台逐步关闭。过江的那些船,继续摆在下关,留一个营虚张声势。渡江动作不能停。要让日军至少多等一夜,才闻明白我们的去向。
"
他说完,把铅笔往图上一扔:
"执行。
"
三百师最先出城。
丁立群把先头团集中起来,从水西门以西的城壕边摸出去。
前面有几十个熟悉地形的老兵领路。
上头交代得清楚:撞上十八师团的哨,就往死里打,打出一条路来。
城外四五里,是十八师团的警戒线。前卫绕过日军的两个哨点,没有惊动他们。哨点的火堆还亮着,鬼子的哨兵裹着大衣在火边打盹。
丁立群站在城壕边上,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一个过去。他数不清过了多少人。
等到天亮时,三百师已全部越出西郊,消失在向西的山地间。
彭可定的八十八师跟在三百师后头走。
接着,四十八军从牛首山撤出来,与九十师会合,沿溧水方向南退。
城里的街道上,整连整营的部队排成两列,在黑暗中从城西的几个口子往外走。
没有火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伤兵忍痛的低哼。担架队抬着能走的伤兵,殿后的士兵在街口堆起拒马,埋好最后几颗地雷。
有伤兵不肯上担架,说自己还能走,被两个兵架着往前走。走了半条街,腿一软,还是被抬了起来。
城东和城南的枪声还在继续。那是方先觉留出的两个营在死顶。
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们也知道,自己不一定走得了。城东那个营的营长出发前跟弟兄们说了一句话:
"明天天亮,咱们的任务就算完了。能走的,自己往西摸。
"
说完他提着枪上了街垒。没人说话。
这一夜,城东城南的枪声一直响到天亮,没有停过。
牛岛贞雄最开始还没醒过味来。
这些日子,下关渡口天天灯火通明,船来船往。
他接到报告,说西郊出现大批中国军队。他说:
"西郊?他们怎么来西郊了?
"
第二封电报确认了。西边过来的是陆诚的主力,三百师打头,后头跟着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队伍。电报上说,队伍过了大半夜,还没过完。
牛岛贞雄站在地图前,半天没说话。
“他妈的,这是冲我来了,我一个师团怎么打!”
牛岛贞雄又说:
"我们第十八师团,在当涂躺了这几个月,打过几场硬仗?就凭咱们,迎头拦上去,一个晚上就得被打散。到那时候,师团没了,我没了,功劳是别人的,问罪的是我。从打当涂那天起,我牛岛就没打算给谁当炮灰。软柿子,我捏。硬骨头,谁爱啃谁啃。
"
他停了停,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牛首山。
"打牛首山。
"
参谋没听懂:
"牛首山?
"
牛岛贞雄说:
"牛首山是四十八军的老窝。现在山上没人了。我们往牛首山打,上头的电报上,写的是截断敌军退路。
"
他又补了一句:
"传令下去,西边的部队让开。谁爱追谁追。追陆诚的,都是傻子。
"
第十八师团当日掉头,直扑牛首山。
牛首山上早没人了。
他扑进去,只搜到几座空营房和几面烧了一半的旗。
他站在山上,用望远镜朝西看。
他骂了一声:
"陆诚,咱们走着瞧。
"
参谋把拟好的电报递上来:
"我师团勇猛进攻,以占领牛首山。下一步向南京进攻。
"
牛岛看了看,说:
"就这么发。
"
过了半日,方面军回电。
“陆诚向西已撤出南京,你部应立刻对陆诚展开追击。”
陆诚这边,参谋进来报:
"十八师团掉头了,往牛首山去了。
"
陆诚眼皮都没抬:
"不用管。他不想打,正好。咱们也省的浪费时间。。
"
陆诚离开了他待了半年的指挥所。
赵德明带人烧文件。
一叠一叠的纸投进火盆里,火星子直往上窜。
陆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他下了台阶,汇进了向西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