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康河上的嘆息SighontheRiverCa
“但是!我依然不能允許龍族毀掉這一切,如果他們毀掉劍橋我連緬懷的地方都沒有了,如果他們毀掉卡塞爾學院我就辜負了獅心會朋友們的囑托,如果他們毀掉我暗戀過的女孩們的墓碑我必須和他們玩命。因為我生命中最後的這些意義……雖然像是浮光中的幻影那樣缥缈……但也是我人生中僅有的東西了!”
昂熱雙手抄在口袋裏,哼着什麽詠嘆調,穿過市政歌劇院的貴賓通道。這條狹長走廊的兩側都是名畫,從梵高、莫奈到魯本斯。猩紅色的天頂、牆壁和地面,陽光照上去,流淌着介乎鮮血和玫瑰之間的華麗色彩。
“恭喜你拍到心儀的東西。”淡淡的問候,像是來自多年的老友。
昂熱站住了。一個矮小的人影投射在地上,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昂熱低頭看着那個人影,沉默了許久。通道盡頭路明非正在那裏等他,兩名保安推着小車跟在後面,車上的黑色硬殼箱裏就是那套價值一億美元的煉金刀劍。
昂熱微笑,沖路明非揮手:“老朋友要和我聊聊,一會兒外面見。”
路明非離開了,昂熱深深吸了口氣,卻不回頭。
“不是願意聊聊麽?怎麽不進來坐?”背後的人問。
“1899年在德克薩斯,你打過我一槍,趁着我轉身的瞬間。從那以後我特別讨厭你在背後喊我,漢高,你還帶着那對煉金轉輪麽?”
“都過去100年了,你不會還記仇吧?”背後的人和藹地笑笑,“那時你只能延緩4秒鐘,現在已經超過10秒了吧?飛行的子彈都能被你拖慢,有什麽可擔心?而且我也老了,不是以前的‘快手漢高’了。”
“可你的‘聖裁’太讨厭了,我還沒有把握能躲過你的裁決。”
“都現代社會了,不靠言靈和煉金左輪槍說話了。進來喝一杯吧,大家都在。”
昂熱慢慢地轉身,只見走廊側面,一扇隐藏在牆壁裏的緋紅色門開了,戴着圓框眼鏡牛皮卷檐帽的乾瘦老人沖他微微點頭。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退休的德州騎警,帽子上還佩着磨損的警徽。
房間裏有13把高背的牛皮椅,每張椅子上都坐着個英俊的年輕人。他們都以同樣的方式和昂熱打了招呼,舉起右拳,亮出食指上的銀色戒指——粗重樸實的戒指,巨大的戒面上是不同的圖騰。那是他們各自的家徽。
“不用介紹了吧?希爾伯特·讓·昂熱,圈子裏有名的金主,我們的大客戶,也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漢高坐在桌邊,示意昂熱随便坐,“我們有多少年沒說話了,昂熱?”
“最後一次是1941年12月7日,在珍珠港,我們的談判進行到一半就被航空警報打斷了,該死的日本人那天發動轟炸。”昂熱在旁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點燃了一支雪茄。
“是啊,想起來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宣戰,讓我們之間結盟的談判暫停了。”漢高點點頭,有些感慨,“一暫停就過去了半個多世紀。”
“這就是你們這一代的家族代表?”昂熱掃視那些衣冠楚楚的年輕人。
漢高點頭,“都是各個家族優秀的年輕人。跟你我一輩的老家夥有些已經死了,有些正躺在病床上,喉嚨裏插着氧氣管。血統對他們而言真是悲劇,不會因疾病而猝死,只是器官慢慢地衰竭……畢竟基因不完美,只是半個龍類。”漢高嘆了口氣,“我也老了,看你還和年輕人一樣矯健,真羨慕。你要是去酒吧還會有小女孩對你這樣英俊的老爺爺動心吧?我很喜歡你開來的那輛瑪莎拉蒂。”
“別繞彎子,”昂熱噴出一口煙,“大家在拍賣會上總能見到,可半個多世紀沒搭讪了,這次破例,有什麽事?”
“為你拍下稱心的東西慶祝一下。”漢高從冰桶裏拿起香槟,倒了一杯遞給昂熱。
“感謝你們的放棄,讓我們得手。”昂熱舉杯致意。
“委實說有些後悔,你那麽想要那件東西,不惜帶人來攪局,一定是它具有非同尋常的價值。可我們當時失去了判斷能力,你的那位Lu先生實在太能搞鬼了,出價的時候根本就是個瘋子。等我們反應過來他是你帶來的托兒時,拍賣已經結束了。”
“怎麽是托兒呢?是我們優秀的‘S’級學生。”昂熱笑笑。
“哦,‘S’級?多年以後又有‘S’級的學生了啊,你們招募了很多血統一流的年輕人吧?”漢高頓了頓,“聽說你們甚至殺死了四大君主中的‘青銅與火’。”
“你的消息一直很靈通。”昂熱低頭把玩手中的高腳杯,酒液漾出層層淡金色的漣漪。
“但我們不确定你有沒有得到龍骨。”漢高一挑眉。
“沒有。”昂熱聳聳肩,“原本可以,但出現了意外。一名學員緊急應變,用風暴魚雷正面命中了他。之後我們搜索了整個水域,沒找到他的骨骸。”
年輕人們彼此對視,眼神裏都有些詫異。他們始終對昂熱很警惕,确定了多聽少說的原則。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最早的獅心會成員,屠殺龍王的幕後組織者……這樣的老家夥本該是柄鋒利的刀,想伸手去抓刀刃就得有手被割破流血的覺悟。“龍骨”是敏感話題,這個詞彙在混血種裏都算禁忌,談及時多半會用“聖杯”之類的代稱。漢高問出這個問題,屋子裏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年輕人都緊緊盯着昂熱。要是因為這個不恰當的問題而使這老家夥翻臉,他們并不會很詫異。但昂熱居然滿臉“好說話”的樣子,卡塞爾學院的最高機密,他卻侃侃而談。
“但你們确認他死了。”一個年輕人說道。
“不确定,但即便是四大君主,依然是生物。被風暴魚雷正面命中,就算是艘巡洋艦也被穿透了,他存活的可能性不大。”昂熱淡淡地說,“此外,我們确實殺死了康斯坦丁,并且獲得了他的骨骸。”
“恭喜你們,”漢高舉杯,“歷史上的第一次,我們真正殺死了四大君主。幾千年來,龍王的‘繭化’能力對我們一直是個噩夢,而你們解決了這個技術難題。在可見的未來裏,我想龍王會一一隕落,當四大君主都被埋葬的時候,将會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諸位,請敬我們的同胞。”
年輕人們一齊起身,高舉香槟杯:“為全新的歷史!”
“不,重要的不是全新的歷史……而是某一段歷史的末日。”昂熱也舉杯。
所有人一飲而盡。
“那麽在這樣重要的時刻,我們雙方之間的盟約是否可以續談了?”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他留着藝術家氣質的小胡子,笑得很親切。
“談判的門永遠打開,只要條件足夠好,就算沒門都能翻牆而過。”昂熱微笑道。
“我太欣賞您的通達了,昂熱先生,如果今天來這裏的不是您,而是弗羅斯特·加圖索,我們可能沒法像朋友一樣坐下來,喝杯酒,好好說話。”年輕人盯着昂熱的眼睛,“我想您明白原因的。”
“加圖索家是我們中最強的家族,而弗羅斯特是它的代理人。他一直很強硬,如果是他,根本不會給你們提問的機會。”昂熱攤攤手,“我是溫和派,大家都喜歡溫和派。”
“對,所以我們之間能溝通。在我們的同胞中,秘黨是最激進的一群,就像一群鬥羊,而弗羅斯特又是裏面最喜歡亂蹦的那只,我們可不想跟他對話,這不明智。”年輕人姿态很高,而又循循善誘。他畢業于哈佛商學院,是這群年輕人裏談判技巧最出色的。他語調溫和,圍繞昂熱轉圈,是想讓他體察自己的善意,而站起身來則讓昂熱必須仰視他。談判心理學告訴他,一旦你仰視對手,心理就會自然的處于弱勢。
“我們都是混血種,本該是好朋友,只是在對待龍族的态度上有些分歧,這沒什麽不可彌合的。你們現在已經具有殺死初代種的力量,我們很樂于看到。畢竟龍族也是我們的敵人。期待着你們徹底結束龍族的歷史,我們還願意提供幫助。”年輕人微笑着說。
“那麽慷慨?”昂熱挑眉。
“我們願意慷慨地付出,為我們共同的事業,但也期待合理的回報。龍族的歷史終結之後,新的時代将屬于我們所有混血種。但任何一支都不該成為絕對領袖,我們應當共享權力,”年輕人扶住昂熱的椅背,态度親熱,呼吸都能噴到昂熱臉上,“只要卡塞爾願意和我們談權力的共享,我們當然不會吝啬于幫助朋友。”
昂熱聳聳肩,“這是要讨論地盤的劃分麽?”
“不,不是劃分,是共享。我們遠比人類優秀,本該是統治者,但那麽多年來,卻小心地隐瞞身份,不就是因為龍族的陰影還在麽?他們随時可能複活,我們使時刻提心吊膽,我們不希望同時被龍族和人類看作敵人。但是現在終于找到了殺死龍王的辦法,就要擺脫這個陰影了,再沒什麽能制約我們,我們的勢力将遍及全世界!這會是我們最光榮的時代!”年輕人滿嘴華爾街垃圾債券經紀商的口吻,誘惑又抒情,“共同締造那個光榮的時代吧!”
“聽起來挺不錯的……不過這還只是個理想,你有具體的方案麽?”昂熱問。
“當然,”垃圾債券經紀商找到了潛在客戶,眉飛色舞,“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聖杯……我的意思是龍骨……你們不能獨占。”
“不獨占,做成标本全世界巡展如何?”昂熱笑。
“您明白我的意思,校長閣下,龍骨的價值不僅僅是研究龍類的标本,而且它裏面存有龍王的力量。龍類只有兩種辦法可以傳遞力量,繁衍後代,或者吞噬同類!”年輕人繞着昂熱緩緩轉圈,“非洲的食人族認為吃掉勇敢的敵人會獲得他的勇氣,對于龍類而言,吞噬同類則是真正繼承敵者的力量!”
“那劈成兩半,你們一半我們一半,炭烤龍骨?”昂熱點頭微笑,“我推薦濃郁的加州紅酒搭配這種爬行類料理!”
“除掉那個不好玩的玩笑,您說對了,”年輕人不耐煩了,“我們的條件是,龍骨,你們一半,我們一半。”
“我們那一半能否大一點?我們出力比較多,學生也很多,看來炭烤不太夠,只好炖湯喝了,每人一勺。”
“我們是在表達合作的誠意,不是讨價還價!”年輕人顯然憤怒了。
“我們是在讨價還價,”昂熱淡淡地說,“雖然都是混血種,但是過去的幾百年裏,只有我們獨力和龍族作戰。我們移民美洲的同伴在這裏建立學校、制造武器、搜集情報、探尋遺跡,因此有了卡塞爾學院;而你們把從印第安人那裏搶來的黃金運回歐洲,打成首飾佩戴在婊子身上,跟她們跳舞調情,為家族購置産業,所以你們的生意越做越大。為了這場戰争,我們失去的夥伴數目之多,可以在SantaMonica海灘上插滿白色十字架。付出了那麽多,我們當然得讨價還價。”
漢高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争論的僵局。
“好吧好吧,”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重新換上溫和的笑容,“我們樂于承認秘黨的重大犧牲,也會為此支付合理的錢。”
“有多合理?”昂熱似乎有些興趣了。
年輕人覺得有希望了,笑容越發濃郁誘人,“整個混血種社會将歡迎你們,全世界的商路都會對你們開放。我們之間會用通婚來強化血統,生育更加優秀的後代。最重要的是,我們會對你們的屠龍計劃提供毫無保留的支持,僅僅憑借秘黨,每一次面對戰龍王都是生死挑戰。而一旦有了我們的加入,雖然不敢說穩操勝券,但勝算不是大大地上升了麽?”他頓了頓,“此外,對于您個人……我們知道您雖然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但絕不是校董會中最有勢力的校董,有些人對您不滿意,其實他們只是妒忌您太優秀。如果您能在校董會中推動我們的提案并通過它,我們也會派人帶着巨額捐助加入校董會,全力支持您。卡塞爾學院,您毫無疑問該是掌握全部權力的人。”
年輕人谛視着昂熱的表情,而昂熱沒有任何表情。
他決意奏響這場談判中的最強音,拍着昂熱的椅背:“往前看,校長閣下!那些死去的朋友,我們緬懷他們,但也別為死人開價太高。歷史就是鋼鐵的車輪,總有些人墊在車輪下,這是他們個人的悲劇,卻是歷史的必然!我們不能總沉浸于悲傷中,對他們最大的緬懷,是享受他們為我們帶來的和平生活。在未來就要開啓的時候,過去的分歧,還老記着它乾什麽呢?一旦龍族滅絕,混血種就是進化樹的頂端,人類無法和我們相比,”年輕人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将成為……新的龍族!”
“新的……龍族?”昂熱微微點頭。
他低頭閉目,出神地哼起了一首歌。等待他回答的年輕人們都愣住了,但他們聽出了那首歌,瓦格納《尼伯龍根的指環》中的詠嘆調《萊茵黃金的魔力》。侏儒阿爾貝裏希對着萊茵河底擁有神奇魔力的黃金發出贊嘆,但守護三女神無情地嘲笑了他的醜陋和奢望,于是他憤怒地偷走黃金,鑄成了代表權力的指環,同時也注定失去幸福。
接下來的一瞬間裏,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在年輕人的身上,黑色西裝和白色襯衫炸裂為幾百條碎布四下飛散,肌肉分明的身軀全部裸露出來,只剩下漿得筆挺的衣領。
而盯着昂熱的人所見的一切更奇怪,忽然間,安然端坐的昂熱消失了,被他舉起的那只香槟酒杯卻還在半空中,懸停了瞬間之後,自然下墜,落地粉碎。金黃色的酒液飛濺。
在下一瞬間,赤身裸體的年輕人坐在了那張高背椅裏,茫然四顧,就像是等待理發師來為他剃須。
他的理發師就在椅背後。昂熱手裏旋轉着一把大約20厘米長的折刀,刀鋒的光芒在年輕人的下颌閃動。大馬士革鋼特有的花紋遍布刀身,狂亂美麗。他還在哼唱那首歌,《萊茵黃金的魔力》。
年輕人不敢動彈,現在他們坐的位置交換了,高度優勢立刻逆轉,威壓感山一樣重,把他死死壓在椅子上,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那修剪得很精致的短須随風飄落,同時他聽見自己的皮膚裂開一道小口,如此清晰,而後裂縫越來越長,橫貫整個面部,血線慢慢浮現。
“其實我聽你說話的時候,一直想給你修修胡子。”昂熱微笑,“不過不小心出血了,那就不收費好了。”
“嗨,昂熱,別跟孩子生氣。”漢高淡淡地說。
昂熱吸了一口雪茄,“總得教育教育,你知道我是個教育家。年輕人,你難道不知道你在純血龍族的眼裏就是侏儒麽?你擁有他們的血統可不完整,你說着大話而又心懷自卑。新的龍族?別開玩笑了,你只是意圖偷竊那黃金。”他把一口煙噴在年輕人臉上,“你關于歷史的演講很精彩,是啊,偉大的人物不會在乎某些人的死去,因為他們的視野更廣闊。我年輕時在聖三一學院讀書,老師也說掌握權力的人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歷史,就像站在山上俯瞰一場戰争。那些人螞蟻一樣互相踐踏着死去,但你不會感覺到疼痛,因為他們離你太遠。你風度翩翩,衣袖上不沾染一點血跡,真是太帥了!可我不行,因為我的位置不在山巅上,我就在那個戰場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我周圍死去,他們的疼痛圍繞着我,我看見他們的臉、他們的血、他們斷裂的身體,每一張臉都是我熟悉的,都是我的同伴。漢高,我從來不是個冷靜的人對麽?”
“你不是。”漢高淡淡地說,“你只是很酷。”
“所以我已經殺紅眼了。你能跟一個殺紅眼的人講歷史的車輪麽?”
“不能。”漢高贊同。
“漢高我建議你給你的孩子們多講講樸實的人生道理,告訴他們華爾街那一套并不适用在殺紅眼的亡命徒身上,你們想要跟我開價,先得明白我是什麽人。別跟我說‘別為死人開價太高’,搞得我好像是個交易屍體的食屍鬼,更別跟我說什麽‘新的龍族’,一切的龍族,無論天生還是自命的,都是我的敵人!”昂熱彈掉雪茄的煙蒂,“當過我敵人的人,下場都很糟糕。”
“不過我同意你關于弗羅斯特的評價,他就是只喜歡亂蹦的鬥羊,修辭學學得不錯。”他拍了拍年輕人英挺而木然的臉,推門而出。
房間裏一片死寂,只聽見壁鐘的“嚓嚓”聲。
年輕人們都來自優秀的混血種家族,是新一代的精英,是家族的代言人。他們的視覺和聽覺都遠比人類敏銳,他們中有些人是天生的射擊手,能用不戴光學瞄準具的普通軍用步槍輕易命中一公裏以外的目标。但剛才那一幕沒有任何人看清。昂熱的行動中似乎有一段時間被憑空切掉了,前一瞬間他安然端坐,後一瞬間他手中的折刀旋轉,在那個消失的時間段裏,他們中的一個失去了細心留了很多年、頗有藝術家氣息的小胡子。
只給你一把折刀,你能用多長時間剃完一嘴小胡子?怎麽也得半分鐘吧?那麽……昂熱偷走了他們半分鐘的時間,半分鐘裏一個人能刺出多少刀?13刀應該不是問題,足夠殺死他們所有人!
刺骨的寒氣還留在那個失去小胡子的年輕人的喉間,他捂着脖子,粗重地喘息。所有人的襯衣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們呆坐在那裏,竭力回想時間被斬斷的瞬間,昂熱身上爆發出的灼熱的威嚴,那是随着血統燃燒而生的某種自發領域。先民的傳說中,屠龍者不能直視龍的眼睛,因為和這種生物的直視會摧毀任何意志不堅定者的內心,甚至毀滅他們的靈魂。
龍威!
漢高把一張手帕在冰桶裏浸了浸,遞給受傷的年輕人,“擦擦臉。沒關系,我沒期望你能夠和他達成什麽協議。我只是想探探他的口風。你做得不錯。”
“哦哦。”年輕人惶恐地接過手帕按在臉上,冰水混合着血一路往下流,染紅了他的襯衣袖口。
“看來我們貿然提出合作有些沖動,秘黨表現出相當抗拒的态度。”另一個年輕人說。
“未必,卡塞爾學院确實需要我們的幫助,僅以他們的實力,要挑戰四大君主勝算太小。不過,記住這個教訓,在希爾伯特·讓·昂熱的面前,你可以跟他談條件、開玩笑,但別嘗試挑戰他的底線。”漢高轉向那個受傷的年輕人。
“底線?”
“不要觸犯他死去的同伴,”漢高拄着拐杖,吃力地站了起來,“昂熱已經130多歲了吧?130多歲的老人,早該把棺材準備好,安詳地聽孫子講故事了。可他安靜地坐在我面前喝着香槟時,我卻覺得他的身體緊繃着,随時會暴跳起來,就像是條捕獵前的鱷魚。”他拉開抽屜,摸出兩柄金色的老式轉輪手槍。他卸下一顆子彈放在桌面上,0.5英寸馬格努姆手槍彈。這種子彈即便不改造也可以一槍打翻河馬,而這顆子彈的頭部刻有煉金武器特有的神秘花紋。
煉金轉輪——“德州拂曉”。
年輕人們互相看看,知道自己對待昂熱的态度太過輕率了。漢高已經很多年沒有拿出這對曾經書寫混血種歷史的煉金左輪了,他已是混血種中地位超卓的家族領袖,動武早已不是他的工作。但和昂熱見面時,他卻時刻處在武裝的狀态。
“跟他對面我不能不警惕。我和他差不多年紀,可我已經老得快死了,他還生龍活虎像個年輕人。為什麽?科學研究會告訴我們,人的年紀取決于內心的欲望,50多歲的電影明星看起來像小夥子一樣風流倜傥容易沖動,50多歲的公司職員卻挺着一天天變大的肚腩準備退休,因為電影明星們有更大的欲望。欲望讓人年輕。”漢高頓了頓,“昂熱的欲望……是複仇。這種欲望比其他任何欲望更加生機勃勃,就像有毒植物的種子,會在心裏生根發芽長成大樹,最後讓樹的陰影把人的整顆心都罩住。”
“真羨慕他的年輕啊,”漢高把玩着那對煉金轉輪,輕聲嘆息,“還有那野火般的……欲望。”
“就這麽……算了?”一個年輕人打破了沉默。
“暫時觀望一陣子,我們和昂熱還有談判的基礎。他和弗羅斯特·加圖索不同。弗羅斯特以加圖索家的高貴血統為傲,他看其他家族都是俯視,當然也不會降低身份和我們談判。但是昂熱……他只是要為那些死去的同伴向龍族複仇,為了綿延長達百年的仇恨,他可能答應任何條件。”漢高微笑,“何況他的背後……還有弗羅斯特在逼他,我希望弗羅斯特排擠他再用力些,這樣就會把昂熱bi到我們這邊來。”
漢高走到一側牆邊,敲了敲那塊牆壁,“昂熱已經走了,出來吧。”
隐藏在牆壁中的紅色小門開了,一個人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銀灰色的西裝、閃亮的皮鞋和玫瑰金的腕表,這一身的奢華和他健碩的身體搭配得恰到好處。年輕人們不約而同地盯着他的雙腳看,他的步伐堅定而落步輕柔,帶着極強的韻律感。何等充滿自信的登場!強有力地诠釋了“優雅成功男人”的定位,這男人完全可以取代肖恩·康納利去代言LV的旅行袋。
他在漢高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踏入這間混血種家族領袖聚會的房間,如入無人之境。
漢高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下次能體面點出現在我面前麽?”
“Prada的訂制西裝,Hers的皮鞋,Zenith的手表,”客人聳聳肩,“很到位了吧?”
“你腦袋上罩着的是什麽?”
“你沒見過肯德基的紙袋?不會吧……”男人把一根抹了番茄醬的薯條塞進嘴裏。
男人頭上罩着一個肯德基的外賣紙袋,還摳出了兩只眼洞一個嘴洞。所以年輕人們只能盯着他的腳看。
“這一次是肯德基上校?前一次我們是約在一個銀行見面,你臉上蒙着黑絲襪……再前一次正好是萬聖節,你戴着黑武士的面具,”漢高撫額,“你到底有多愛玩?你能專業一點麽?”
“專業點的僞裝?你喜歡德古拉伯爵麽?我跟倫敦幾個著名的吸血鬼同好俱樂部有聯系。”
漢高沉默了很久,倒了一杯烈性的龍舌蘭酒遞給客人,“其實我喜歡埃及豔後,不介意的話下次請渾身塗滿金粉并且裸露着來見我。”
“想不到你一把年紀還那麽重口味!”客人嘿嘿一笑,“好吧,我剛才在吃肯德基的外賣,順手借用一下而已。現在還不是我露臉的時候吧?對你和我都沒有什麽好處。”
“能進這個房間的都是可信的人。”
“歷史上哪一次情報洩露不是從可信的人嘴裏?”
漢高一愣,“有點道理。剛才昂熱說的你都聽到了,我們應該相信他的話麽?尤其是關于龍骨。”
“聽起來他并沒有隐瞞什麽,他掌握着一具龍骨,本來應該有兩具,但另外一具沉進三峽水庫後沒能打撈起來。校董會在索取這具龍骨,但是昂熱沒有交出去。”
“對龍骨有興趣的人真多,”漢高笑笑,“可是除了用來煉制賢者之石,大家都不知道龍骨的真正價值何在吧?所謂‘留存着龍王的力量’,這個力量寶庫如何開啓?”
“如果誰都沒有寶庫的鑰匙,就只能把寶庫整個挖出來埋到自己家後院去,這樣能夠開啓的那天自己能搶先。”
“他們下一個目标在哪裏?”
男人搖搖頭:“沒有确切消息。不過顯然執行部最近動作很頻繁。最新消息是一份絕密資料剛剛從中國送到學院,不過立刻又被轉送給校董會。下一個目标很可能還在中國,他們一直在推行中文教育,培養一支能夠熟練使用中文的團隊,不會只是為了三峽的那場行動。”
“中國?那麽繼續關注。”漢高點點頭,“此外,我對于路明非很感興趣。”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生,今年大二了,正處在煩惱的青春期,運氣一直都不錯,目前最缺的是女朋友。”
“他有什麽特殊背景麽?拍賣會上有件不可思議的事,路明非入場之前,他賬上的保證金只有200萬。但是他居然大膽地出價到2000萬。我們不得不暫停拍賣,檢查他是否有支付能力。第一次核查,他還是只有200萬,第二次他要求複查的時候……在十秒鐘裏,他的賬戶餘額瘋狂飙升,升到了1億零200萬美元。他立刻把價格追高到一億,買走了那套煉金刀劍。落槌之後,由卡塞爾學院的賬戶轉了一億給我們。記住,付賬的并不是路明非的賬戶,但此時我們查看路明非的賬戶時,又只有200萬美元了。”漢高沉默了片刻,“就像是有人在他需要的時候為他墊付了一億作為保證金!”
“銀行的電腦系統被黑了?要麽是昂熱墊付了那一億。昂熱還是能調動一億美元的。”
漢高搖頭,“都不是,電腦系統一切正常,卡塞爾學院也沒有支持路明非。支持路明非的,是一個龐大的人群,股市散戶。在那10秒鐘裏,從美洲到歐洲到亞洲,全世界各股票交易市場的散戶,一共2500萬人,每人從賬戶上向路明非彙款4美元,共計一億美元。拍賣結束後這些錢又自動地退了回去。換句話說,在路明非需要錢的時候,全世界給他捐錢,2500萬道現金流指向他,而在他不需要這些錢的時候,錢又自動回去了。這些錢的撤離在瞬間讓全世界主要股票交易市場的指數,從道瓊斯工業指數到倫敦金融時報指數,同時下跌0.000001%,換來路明非瞬間暴富。”
男人思考了很久,搖頭:“雖然聽起來更像是黑客的作為,但是全世界2500萬散戶,要黑這樣海量的賬戶需要巨量的服務器資源,我覺得目前世界上沒有哪個黑客組織有這種技術。”
“不,不像是黑客,就像是……神的手……在撥動財富的天平,”漢高輕聲說,“現在開始把監控路明非作為重點。”
“明白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男人把玩着手中那杯龍舌蘭,褐色的酒液裏泡着一條蜷縮起來的蝴蝶幼蟲,“漢高,你當年一定是個酷斃了的西部牛仔,選酒都那麽西部。”
“Tequi鎮産的,純正的藍龍舌蘭草釀造,是頂級品。”漢高把盛着細鹽和檸檬片的銀器皿推向男人,“試試吧。”
“早知道要喝酒我就化妝成佐羅。”男人遺憾地說,“肯德基上校有點礙事。”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袋上的嘴孔撕大,熟練地在左手虎口撒了點細鹽,拈起一片檸檬,右手舉杯,凝視那只蜷曲在褐色酒液中的蝴蝶幼蟲,深呼吸,“真是純爺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