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康河上的嘆息 Sigh on the River Cam(2 / 2)

男人吮了一口檸檬,伸出舌頭把細鹽舔得乾乾淨淨,豪邁地一仰頭。整杯龍舌蘭酒入口,接着響亮有力地把那只蟲子吐在銀盤裏。

“哇!”他舒服地扭動了一下,“就像一個火球剛剛滾進我的胃裏!”

“你真有表演欲,現在變成一個球從這裏滾出去吧,別忘記關門。”漢高淡淡地說,“順便提醒你,最好換個東西遮臉,你的紙袋要裂了。”

“這怎麽難得住我?”客人轉動紙袋,把裂縫轉到了腦後,完好無損的背面擋住了臉。

“下次見啰,漢高警長。”他起身,效仿德州警察敬了一個難看的禮,轉身離去。

“砰”的一聲,他撞在門柱上。

“忘記摳眼孔了……見鬼!”他嘟囔着,摸索着出去了。

漢高默默地看着窗外,開始思索把混血種的未來交付給這種二貨……到底是勇氣還是神經錯亂。

瑪莎拉蒂在高速公路上狂奔,硬頂敞篷打開。一老一少戴着墨鏡,陽光和風迎着他們的臉潑灑。

“把這個交給教務委員會,他們會免掉你的補考。”昂熱把潦草寫就的便箋遞給路明非。

“這就行了?”路明非接過那張關系自己績點的紙頭。根本就是張便條而已,連個私章都沒蓋。

“這可是校長特別授權。”昂熱瞥了他一眼,“我很少動用這個特權,免得校董會質疑我作為教育家的公正性。”

“校長,您表情很嚴肅的樣子……”路明非小心翼翼地窺看昂熱,又扭頭看了一眼車後座,後座上沉重的黑色硬殼箱子裏裝着價值一億美元的煉金武器。

他們就像兩個大賊,剛從少林寺屠獅大會上搶了號令天下的屠龍刀,正騎着快馬出奔,難道不該得意地笑麽?但是原本興沖沖的校長被什麽老朋友喊去喝了一杯後,反而一直面無表情。

“號稱老朋友的那些家夥,很快就會變成我們的敵人了。”昂熱明白路明非的心思,“如果我們能殺死全部四大君主……我是說如果。最後一個龍王倒在血泊裏的一天……也就是混血種們彼此開戰的一天。”

“開戰?大家可都是一奶同胞……”

“龍類對于同胞并不那麽有感情,雖然康斯坦丁和諾頓之間似乎有強烈的兄弟感情,但更多的龍類會自相殘殺。所謂龍族血統,是進化史上至強的基因,它的天性,就是決死鬥争。只有血統最優秀的龍族能活下來,一步步提升基因優勢。這種天性也遺傳給了我們,只是你還沒有覺察。”

“那我覺得我還是別覺察的好,作為一個慫蛋,覺察自己的基因是勝者為王,真是悲劇啊!”

“你能有點自尊麽?你可是我們唯一的‘S’級!”昂熱無奈地笑笑,“我們已經把你推出去了。參加這場拍賣會是你踏上混血種社交舞臺的第一步,他們已經對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快全世界的混血種家族都會知道,一個新的優秀血裔出現了。他的名字就是路明非。”

路明非愣了一秒鐘後,炸毛了,“喂!這次我只是個托兒對不對?做托兒的……沒必要讓每個被他騙的人都記住他的名字吧?”

他明白了老家夥的險惡用心,這根本不是什麽揚名立萬的機會,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火坑。

很快,全世界的爬行類都會知道他路明非是卡塞爾學院新的王牌。王牌是什麽概念?就像三國時代關雲長關大哥,聲名顯赫,大家都知道他是劉備手下最得力的小弟,是當時天下最棘手的亡命徒之一,全天下的亡命徒都想殺了他,只是不敢。提起他曹操都豎大拇指,拽到爆。但是他死了,拽了幾十年後,被無名小輩給埋伏了。這還是他真有點本事才活了那麽長,如果當王牌的是蔣乾呢……根本撐不到走麥城,過五關斬六将的時候就挂掉了吧?

相比關大哥,路明非不介意承認蔣乾和他更相似。蔣乾多好啊,當說客周瑜不殺他,偷了假情報曹操也不殺他。

難怪請柬上寫的是他真名,不是學院懶得捏造假名,而是他們早就準備借這個機會讓人知道“Ri.Lu”這個名字。

“混血種和龍族一樣,都以血統優勢自豪。每個家族都會把血統最優秀的後代介紹給大家,擁有越多的優秀血裔,家族越被尊重。我們好不容易發掘出你這個‘S’級別,當然要把你推出去,”昂熱說,“就像介紹家裏最美的少女上社交場一樣。”

路明非真想一頭撞在前面的安全氣囊上,讓那東西彈出來把自己的腦袋包住。

“校長,您把我定成‘S’級真的不是耍我?”路明非哭喪着臉。

“當然不是,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你的‘S’級,”昂熱意味深長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是根據你父母的血統純度确定的。”

“爸爸媽媽?”路明非心底悄悄地顫了一下。多少年沒見,嘴裏說着對這靠不住的兩個人不抱指望了,可心底還是很想他們的。每次提起他們,總是白爛不起來。

狂奔的瑪莎拉蒂忽然減速。昂熱把車停在高速路邊的休息區上,點燃一支新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把煙吐向頭頂湛藍的天空。

“你對父母的記憶不多,對吧?”昂熱眺望遠處。

“不多,大概12歲吧,他們就離開家了,再也沒回來。”路明非有點出神,“那時候他們在地質研究所上班,也經常要出差,一出差就很久的,把我一個人放在家裏。小時候我吃百家飯。”

“百家飯?”

“就是這家吃一頓,那家吃一頓。”

昂熱點點頭,“有沒有怪他們?”

“還好吧,小時候覺得我爹媽出差去全世界好多地方,比別人爹媽都牛一百倍什麽的。在我的印象裏他們就是印第安納·瓊斯,就該游歷世界似的……後來才覺得虛榮心不能當飯吃,爹媽再牛逼,不能來接你放學也是白扯。”路明非撓撓頭。

“印第安納·瓊斯?”昂熱無聲地笑了,“不,他們遠勝印第安納·瓊斯。路麟城、喬薇尼,這是我們在楚子航之前所發現的血統純度最高的血裔……都是‘S’級。”

“不會吧?不是說很多年都沒有‘S’級學生了麽?”路明非錯亂了。一家三個“S”級,聽起來組隊下什麽副本都可以橫掃!

“你父母在卡塞爾學院只是進修,不能算作學生,只能說是校友。而且他們的資料一直都是保密的,很少人知道。你知道一旦龍族基因的比例超過人類基因,混血種就會出現明顯的‘龍化’現象,這時他們更像龍類而不是人類,換而言之,血統純度一超過某個阈值,也就是‘臨界血限’,強大的朋友就會瞬間變成強大的敵人。最初發現你父母的時候,他們對龍文表現極其強烈的共鳴,我們都很擔心他們的血統純度超過‘臨界血限’。那時你還沒有出生,但已經在你母親的子宮裏了,我們必須抉擇是否讓你出生……”

“喂!校長,過分了吧?我可是頭一胎,計劃生育都管不着的!”路明非立刻抗議。雖然毫無疑問他順利地度過了那個危險的胚胎時期,但是想到曾有一次關于他是否應該出生的表決就讓他禁不住後怕,投票的都是幫什麽心黑手狠的殺胚啊!

“那是一場很嚴肅的表決。因為在你出生之前,即使我們最資深的血統學教授也不清楚你會不會是頭龍。”

“您說……龍?”路明非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不是真正的純血龍族,而是龍族血統極高、表現出龍類外表的混血種。我們也稱之為‘龍’。通常混血種的龍血純度不會很高,彼此之間結合,生下的孩子也都是人類形态。但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兩個龍血純度極高的混血種結合,可能出現血統的‘純化效應’,這個就像古埃及法老往往會娶他的姐妹為妻,因為他們都擁有高貴的皇族血統,被相信會生育更加神聖的後代。雖然在現代遺傳學的角度看來這是危險的,但是确實有可能生出血統純度突破‘臨界血限’的後代。那時你将極可能表現出龍類的特征……”

“我頭上有犄角……我身後有尾巴?”路明非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屁股。

昂熱一愣,“你在乾什麽?”

“我記得我從小就有塊尾椎骨比較突出……不知道是不是沒長出來的尾巴什麽的……”

“你能在嚴肅的場合不說爛話麽?”

“緊張起來有時反而會滔滔不絕……”

昂熱搖頭,“總之,從概率學上說,因為你父母的高純血統,你确實有可能是條龍。盡管從道義上說,抹殺一個未知生命是殘暴的,但是你也知道秘黨一貫都不講理……關鍵是我們不敢冒險讓一條龍誕生下來,持支持意見和反對意見的雙方戰成了平手。最後你的母親站了起來,她的發言作為一個女性而言是至高神聖的,她做那番發言的時候,女人的美震驚了全場。她說,‘這個孩子是我生命中的珍寶,如果失去他,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之後的人生。我願在一個封閉玻璃倉內,自己獨力分娩,不需要任何護士和醫生的幫助。你們可以在玻璃倉外觀察,如果我生下的是龍類,你們有權把母體和子體一起摧毀。’”

路明非呆呆地仰望天空,想象那個女人在那一刻絕世的美,美得讓心黑手狠的男人們都低頭不敢直視。

“在當時看來這是風險最低的方式,某些龍類還沒脫離母體就會具有很強的行動力,甚至使用言靈。一旦他出生可能沒有人能阻止他們的逃逸,而助産士會是他們攻擊的第一目标,幼龍能在睜眼的瞬間殺死他們。”昂熱說,“我們幾乎被她的堅強和美麗說服了,這時候有個男人站起來說,‘不可以!’”

“誰那麽不給面子?”路明非心生憤懑。

昂熱笑,“你父親,他說‘我會為我妻子接生,我現在開始就會練習接生技術,我的妻子絕不能孤獨地生育!’他還說,‘我要一個不透明的空倉當産房,你們可以把炸彈捆在外面,遠遠地拿着起爆器,如果生下了龍類,我會在第一時間發出警報,請引爆炸彈。我可以去死……但我不可能允許其他男人旁觀我妻子生孩子!’”

“果然是親爹啊!太爺們兒了!”路明非感動得都快冒淚花兒了。

昂熱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是你父母賭上命的堅持讓你和其他孩子一樣,最終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以前怪他們沒能照顧好你,現在你應該可以原諒他們了。他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從給你換尿布到為你去死。”

路明非半躺在賽車座椅裏,仰頭望着天空出神,沉默了很久,“這些他們從沒跟我提過。”

“常常都是這樣,你最愛的人,你為他做了很多事,可他不知道。因為你覺得做這些都是應該的,你就忘記跟他說了。”昂熱吐出一口煙,嘆了口氣,“但我們仍然不能放心,你從生下來就是個被觀察的小白鼠,我們對你的觀察持續了18年,出動了最優秀的觀察員。”

路明非瞪圓了眼睛。什麽觀察員?真有這種東西曾經出現在他的生活中?難道他從小到大,背後始終跟着戴黑超穿黑色西裝的神秘特務?

“他們都有僞裝,有的看起來是你學校的老師,有的看起來是上門征訂報刊的,有的看起來是供電局的……”

“我說那個抄電表的怎麽那麽賊眉鼠眼!一進門就東看西看,果然不是好貨!”路明非恍然大悟。

“你是我們的希望,其他人也許認為我對你有着奇怪的包庇。但在我心裏你是和恺撒、楚子航這種優秀血裔一樣,值得期待的年輕人。”昂熱說,“我觀察了你18年,就像……有個中文卡通叫《葫蘆娃》的你看過沒有?”

路明非捂臉,“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我們嚴肅的聊天裏來了……好吧,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種葫蘆的老大爺,現在‘嘎嘣’葫蘆裂了,我蹦出來了,技能是白爛和打星際,您就把我派出去打妖怪?問題是校長,您真的确定兩個優秀的混血種生下來的也是優秀混血種麽?”

“嗯,”昂熱沉思片刻,“确實有可能是廢品,比如你遺傳的都是父母的垃圾基因。”

“喂……就算是事實也不要用‘廢品’這種傷自尊的詞好麽?”

“可你不是廢品,你在血統測試中的表現超一流,你的血液甚至能夠令鎮守青銅之城的‘活靈’退卻,你就是我們期待的人啊!”昂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忽然又從《葫蘆娃》切換到《蜘蛛俠》……可是校長,我真的不覺得我适合拯救世界的偉大工作,血統測試還有青銅城什麽的……都只是運氣好。”路明非心說一次發威就要耗我四分之一條命啊,你以為我是九命怪貓?難不成這就是我的言靈能力?就像游戲裏組隊,有個奇怪的角色,人家都是耗法力槽,只有這家夥發大招是耗血槽,放完了血嗝屁了,Boss也被轟翻了,結局動畫是大家在他的墓碑前獻上白色的花束,然後有情人互相表白什麽的。

“明非,想過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麽?”昂熱叼着雪茄深吸了一口。

路明非猶豫了一會兒,很謹慎地說:“如果說是為了那些我還沒玩過的游戲、還沒看完的連載……還沒有泡上的女朋友……校長您會不會把我踹下車?”

“還沒有泡上的女朋友是指那個總喜歡穿紅色的陳墨瞳麽?”

“喂!校長!可不可以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回到您很有哲思的深沉話題吧!繼續說我們活在世界上的理由!”路明非紅着臉硬撐。

“哦,”昂熱點點頭,雙眼迷離,好像思緒飛到了遙遠的時間盡頭,“我在劍橋的時候,人們的審美和現在不同,女生們都穿着白綢長裙和牛津式的白底高跟鞋。我在嘆息橋邊捧一本詩集僞裝看書,看着女生們在我面前走過,期待風吹起她們的白綢長裙,”老家夥吹出一縷輕煙,露出神往的表情,“露出她們漂亮的小腿。噢老天!棒極了!我當時覺得自己就是為那一幕活着的!”

“喂!這話題到底哪裏哲思,哪裏深沉了?跟我完全是一丘之貉好麽?”

“但現在她們都死了,有時候我會帶一束白色的玫瑰花去拜訪她們的墓碑。”老家夥幽幽地說。

“喂!這份深情款款和剛才的色迷迷怎麽就有機地融彙在一起了?”

老家夥不理睬他,自顧自地講述:“我還常回劍橋去,但那個校園裏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我曾在那裏就讀的一切證據也都被時間抹去了。我總不能拿出當年的畢業證書,對人說我于1897年畢業于劍橋神學院,那樣他們會認為我是個瘋子,或者怪物。我跟人聊天說我只是個游客,年輕時很向往劍橋。一個人走在校園裏,看着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穿着T恤和運動鞋,拿着各種手持式電子設備,他們不再讨論詩歌、宗教和藝術,而一心鑽研如何去倫敦金融城裏找份工作。可我留戀的那些呢?我傾慕的女生們呢?她們漂亮的白綢長裙和牛津式白底高跟鞋呢?我們曾經在樹蔭下讨論雪萊詩篇的李樹呢?都成了舊照片裏的歷史。我和年輕人們擦肩而過,就像是一個穿越了百年的孤魂。”

昂熱頓了頓,“你怎麽理解‘血之哀’?”

路明非一愣。血之哀?從沒理解過,古德裏安說混血種生存在人類的世界中就像迷路的羔羊般悲哀,但路明非一直覺得很扯淡。哀什麽?因為正常人不能用言靈你能用?太搞笑了!要是他路明非有恺撒的“鐮鼬”,只消豎起耳朵聽聽女生和自己說話時的心率,就知道她對自己有沒有意思了;楚子航的“君焰”也湊合,随身自帶煤氣爐,野餐時單手托鍋就能做炒飯,另一手還能燒水泡茶。

哀個鬼啊!為什麽要因為自己比別人多一些而悲哀?人只會因為別人有的自己沒有而悲哀吧?好比下雨天別人有車來接,而你得把衣服脫下來蒙在頭上跑回家;又好比家長會上別人背後坐着一爹一娘跟倆門神似的,而你靠着空蕩蕩一塊白牆;再好比別人出國舉家相送,在安檢入口執手相看淚眼,跟女朋友激情擁抱約定暑假一定回來相見,而你一個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過漫長的安檢通道……

這麽想來……其實他的人生才夠衰的。

他以前上課開小差讀《射雕英雄傳》,一代高手黃藥師看到女兒不乖,非要跟傻小子郭靖不離不棄,不禁想起死去的老婆,揮手打死兩匹駿馬,悲從中來,狂吟西漢大儒賈誼《鵩鳥賦》中的名句說,“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名頭不小武功不高的二把刀俠客韓寶駒聽不懂,就問他兄弟朱聰,老東西搞什麽飛機?朱聰有點文化,解釋說,老東西的意思是,人這一生就是很煎熬呀,好似一個大爐子把人放在裏面烤,心裏很難過。韓寶駒很不屑說,奶奶的!老東西武功那麽高,還有什麽苦惱?

十個人裏大概有九個會覺得韓寶駒沒文化,只有路明非覺得韓寶駒說得對。黃藥師老俠那麽文藝又那麽容易難過,讓他與韓寶駒對調一下身份,他換麽?韓寶駒神經大條又歡樂,到死都在跟好兄弟們講義氣,就是武功差點。如果黃老俠不願意換,就說明他的難過很虛僞。

什麽高手最寂寞?孤獨的人都是裝腔作勢,你總擺出孤獨的pose那是因為你還沒吃夠孤獨的苦,還覺得這pose蠻拉風的。

真正孤獨的人從來不去想它,因為如果你已經很孤獨了,又救不了自己,你所能做的只是不想。但那時的路明非還并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在深夜裏坐在天臺上眺望遠處的燈火通明,想象自己牛逼起來的一天,咧嘴無聲地傻笑。

昂熱陷入了漫長的沉思,直到雪茄煙蒂燙到了他的手。

“每一次我乘飛機越過倫敦上空時,我都會往下看,尋找康河,然後沿着康河找嘆息橋……你知道嘆息橋的由來麽?一百年前劍橋有一條校規,違反校規的學生被罰在那座橋邊思考,我們總是一邊思考一邊嘆氣。”昂熱舔着牙齒,忽然笑得格外開心,“你是不是覺得我說話前後矛盾?我一邊感慨說劍橋已經不是當初的樣子,一邊說我還是很留戀它。”

“總之我确實沒聽懂。”路明非老老實實地承認。

“今天的劍橋對我而言只是一百年前那個劍橋的幻影,但我還會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回那裏去。站在那裏我仍會覺得溫暖,隐約聞到一百年前的氣息,記憶中的白綢長裙和牛津式白底高跟鞋又鮮明起來。”昂熱輕聲說,“我沒有親人,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在混血種中我都活到了令人悲哀的壽命。這個世界對我而言剩下的值得留念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就算我把所有龍王都殺了又怎麽樣?我的劍橋還會重現麽?我的朋友們還會複活麽?我仰慕的女孩們還會從墳墓裏跳出來,和她們同樣變成枯骨的丈夫離婚來投奔我的懷抱麽?穿着我最喜歡的白綢長裙和牛津式高跟鞋?連我都覺得自己活着的意義都随時間流逝了,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也太脆弱了。”

老家夥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眼角拉出鋒利的紋路,“但是!我依然不能允許龍族毀掉這一切,如果他們毀掉劍橋,我連緬懷的地方都沒有了,如果他們毀掉卡塞爾學院,我就辜負了獅心會朋友們的囑托,如果他們毀掉我暗戀過的女孩們的墓碑,我必須和他們玩命。因為我生命中最後的這些意義……雖然像是浮光中的幻影那樣缥缈……但也是我人生中僅有的東西了!”他用力把雪茄煙頭噴出車外,“誰敢碰我的最後一塊奶油蛋糕,我怎麽能不跟他們玩命?”

路明非傻了。

見鬼!從沒想過……原來這老家夥……是那麽一個“孤強”的男人啊!他開着豪車、穿着訂制西裝、挎着美貌少婦風頭很勁,像個老得離譜的花花公子,可他這股兇狠的勁頭暴露出來,真如那把從不離身的折刀般懾人。

“明非,那你的理由呢?是什麽脆弱的理由,讓你沒有在某一天在天臺上乘涼的時候忽然興起跳下去?”昂熱挑了挑眉。

“什麽意思?什麽跳下去?”

“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啊,所以我們沒有high起來就去跳個樓什麽的。”

“為了還沒泡上的女朋友不夠麽?”

“不夠!”

“那為了還沒上市的《三國無雙6》和《星際争霸2》呢?”

“還不夠!”

“那好吧,我嚴肅認真一點,其實我還是很想再見見我爸媽的,雖然他們對我挺不夠意思那麽多年也不回來看我一眼……”

“還不夠!”昂熱詭秘地笑了,“活着的意思……是在你快死的瞬間劃過你腦海的那些事啊……”

他忽然發動了引擎,油門踩到底,瑪莎拉蒂就像一條鯊魚昂首躍出水面,後臺摩擦着地面冒出滾滾青煙。路明非的尖叫和他自己都被瘋狂的加速度摁在了賽車座椅裏。這才是這輛車動力全開的效果,短短的半分鐘內,它接近了400公裏的時速,這是恺撒那輛布加迪才能達到的,以這種速度在普通高速公路上開,就像是用老式獵槍發射航炮的炮彈!原本沒多少輛車的高速公路忽然擁擠起來,如此高速下他們超過了一輛車無疑會很快遇到下一輛。瑪莎拉蒂飄着詭異的弧線擦着一輛又一輛車掠過,後面的車驚恐地鳴笛,鳴笛聲都因為極速被拉長,又迅速被抛下。對于一輛以200公裏時速行駛的法拉利而言,這輛車從它身邊擦過,就像是它從一個站立不動的行人身邊擦過,相對速度都是200公裏!

裝備部的瘋子們調試過它!毫無疑問!

路明非早該想到這件事,昂熱的言靈是能夠延長時間效果的“時零”,一旦他釋放這種言靈,這速度還遠遠不夠看的,跟自行車差不多。

一個喜歡開快車的瘋狂老頭,又擁有這種言靈,座駕怎麽可能不是只跑到失控邊緣的猛獸呢?

可此刻他已經失去了邏輯分析的能力,不知道多少次他覺得就要撞上前面的車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覺得要被迅速的并線動作從車裏甩出去,眼前光影缭亂,大腦缺血。

昂熱那個老家夥……卻戴上了墨鏡,迎着陽光大聲地唱起了什麽老歌!

這其實就是老家夥的人生吧?活了130多年卻一直在慷慨赴死的人生,永遠都在高速往前沖不知道什麽時候撞到牆上就會粉身碎骨的人生,習慣了也能大聲唱着歌無所畏懼。

“有沒有感覺到往事撲面而來啊,明非?看見前面那輛慢吞吞的老式甲殼蟲了麽?我們就要撞上去了!快想!”老家夥哈哈大笑。

媽的!真的有在想,可是想不出來,腦海裏空空如也……這渣一般的人生中有什麽最不舍的瞬間?

嬸嬸家樓頂的天臺?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曾坐在那裏對着燈海發呆,幻想有一天有人會帶自己去看全新的世界。可如今他還能回去麽?

那些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坐在長椅上看書的陳雯雯和她仿佛透明的白棉布裙子?可是這些關他路明非什麽事?

三峽水底從潛水服中走出來的諾諾,哦呀!穿着三點式泳衣,這讓人流鼻血!可是這女孩和她傲人的好身材乃至她的泳衣都屬于頭頂那條船上的大哥啊!

真的沒有什麽其他可想的了麽?自己的人生居然就是這些零碎組成的?沒什麽值得不舍的啊,他所念的所想的要不是白日夢要不是人家的女朋友,這麽說來……好像喝high了跳個樓什麽的也不是不能考慮……

忽然間鮮潤的、張揚的翠綠色撲面而來,仿佛一望無際的森林,陽光從那些樹葉背後透過來,照亮路明非的眼睛。他的瞳孔放大了,全身過電一樣微微顫抖。他又一次看見了小時候住的老房子,窗外挂滿爬牆虎新生的枝條,陽光被濾成綠色才允許進入這間屋子,他是個小小的孩子,等着爸爸媽媽下班回來。另一個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邊,抱着他的頭……

“哥哥,要活下去啊,”孩子輕聲說,“我們都要活下去,生命是我們僅有的……一切了!”

路鳴澤!

媽的!怎麽回事?那是自己的童年啊!這個小魔鬼什麽時候連自己的童年都侵入了?而且說出那種又老土又搞笑又悲情的臺詞來,還男男相擁?我靠!真想吐啊!

可是他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麽。

很難過,忽然間。

“我們的火……要把世界……都點燃!”路鳴澤輕聲說。

瑪莎拉蒂緩緩地減速,靠在路邊。老家夥瞥了路明非一眼,遞了兩張紙巾給他,自己拿出一根新的雪茄,“看起來很有感觸嘛!不過不用跟我說。每個人都有要活下去的理由,想清楚了記住就好。我們就是為了這些脆弱的理由對抗龍族的,雖然脆弱,但也是僅有的。”

路明非擦擦臉,點點頭,“我靠!丢人了。”

想起來真是不值啊。有大把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東西比他多十倍百倍,房子車子、女朋友,每天high到爆的美好生活,遠大前途什麽的更不必說。結果卻是他這種一無所有的家夥要去拯救世界。不該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麽?可自己賣命的時候趙孟華正摟着柳淼淼的細腰不知道在哪兒溜達呢?自己到底起個什麽勁兒?

可是忽然間就那麽那麽的不甘心啊!我們的火……要把世界……都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