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海疆奏凯人未还
戚继光抱拳:“末将亲自带三艘船去。轻装,不挂汉旗,扮成渔船。那源义经旗舰受伤,逃不远,三天……三天内必有回音。”
“去吧。”陆怀瑾摆手,目光仍钉在南边海天线上,“留活口。我要舌头,不要尸首。”
戚继光转身走下船楼,脚步踩得木梯咚咚响。
陆怀瑾又站了片刻,海风把硝烟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黏在喉咙里,又咸又腥。
他下意识想掏打火机,手指碰到袖袋里的铜扣,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青州港临时帅府,灯火通明。
帅案上摊着战报,墨迹未干。
陆怀瑾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击沉倭船三十四,俘获十一,斩敌两千三百余。
汉军阵亡八十九人,铁骨船损三。
八十九人。
他盯着这个数字,指节慢慢收紧。
三个月,一百艘新船,八十九条人命。
账本上第一笔血债,记下了。
“汉王,”郭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捧着一摞卷宗,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俘虏分开了。硬骨头都挑出来,关在码头底下旧仓里。我挑了十八个审,撬开了一条缝。”
“进来。”
郭嘉把卷宗放在案角,抽出最上面一张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人像——团扇,长发束脑后,眼神锐利。
“此人叫源义经,倭寇第一海将,跑掉那个。”郭嘉手指点在画像上,“但真正统帅这支舰队的,不是他。是平清盛。”
陆怀瑾抬眼。
“平清盛。”郭嘉声音压低,“瀛洲武士称他‘平将军’。审了三个俘虏,口供对得上——此人原是郑芝龙义子。郑芝龙败亡后,他带着残部逃回瀛洲,以‘替义父复仇’为旗号,纠集沿海倭寇、浪人,盘踞瀛洲三岛,兵船过百。”
“郑芝龙义子。”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天气,“还有呢?”
“源义经是平清盛麾下第一悍将,”郭嘉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潦草的地图草稿,“此人曾游历大陆沿海十年,熟悉我朝海防虚实、港口潮汐、船型炮位。这次料罗湾布阵,换旗语、变阵型、放火船断后,都是他的手笔。”
陆怀瑾没话,手指在帅案上敲了敲。
“还有一件怪事。”郭嘉抽到最底下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歪扭的汉字,“俘虏里,有二十三人操大陆口音。我分开审,其中三个……是军器监的匠人。”
陆怀瑾手指停住。
“青州军器监,三年前‘走水’,失踪匠户七家,卷宗记载意外。”郭嘉把纸推过来,“这三人是七家里头的。被倭寇掳去瀛洲,逼着造兵器、修船。其中一个姓孙的老匠人,松了口。”
纸上只有两句话:
“平将军在汉国有人。”
“不止一个。”
陆怀瑾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看了看。
纸很粗糙,字是用木炭写的,笔画颤抖,显然写下时手在抖。
“孙匠人现在在哪?”
“单独关着,给了吃喝,派了两个人看着。”郭嘉道,“他,平清盛在瀛洲就知道咱们的船厂布局、铁料进出、甚至……马监正试炮的时辰。”
帅府里静了一瞬。
窗外海风穿过破窗棂,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陆怀瑾把那张纸放回案上,动作很轻。
“俘虏里操大陆口音的,全部单独关押,饭食给足,但不许他们互相话。”他抬头,眼睛在烛火下没什么温度,“告诉看守,谁先吐出‘军器监’三个字以外的东西,赏银百两,送他出海谋生。”
郭嘉抱拳:“臣明白。”
“那个孙匠人,”陆怀瑾顿了顿,“你亲自再问一遍。问清楚他在瀛洲见过谁,听过什么,平清盛怎么给他传话,传的是什么话。问不出来,就问他家里还有几口人,现在在哪儿。”
郭嘉背上一凉,低头:“是。”
他拿起卷宗转身要走,又被陆怀瑾叫住。
“郭嘉。”
“臣在。”
“你是聪明人。”陆怀瑾声音很平,“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懂吗?”
郭嘉脊背绷直,深深一揖:“臣,明白。”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得多。
陆怀瑾独自坐在帅案后,盯着烛火跳动。
火光在他瞳孔里晃,映出深不见底的黑。
郑芝龙旧部、平清盛、瀛洲、军器监失火、匠人被掳、汉国内仍有眼线……
这些线头,终于在今天,被一根根扯出来,织成一张网的雏形。
他攥紧铜扣,棱角硌进肉里。
三天后,戚继光回来了。
三艘伪装渔船伤痕累累地驶入青州港,船帆上全是箭孔和火烧的焦痕。
戚继光跳下船时,左腿一瘸一拐,甲胄碎裂,手臂上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
“汉王。”他单膝跪在帅府堂前,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海水浸得发皱的麻纸,“末将……追到了。”
陆怀瑾接过麻纸,展开。
上面是戚继光用炭笔画的海图,一片陌生的海湾,三面环山,入口狭窄,内部却异常开阔。
海湾深处,用红圈标着一个位置。
“这里,”戚继光指着红圈,嗓子沙哑,“三天前,我们跟着源义经残部,一路向南,躲过两次巡哨。第三天夜里,跟到这片海湾外围。”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吐出口带血丝的唾沫。
“海湾里原本有码头,看基座规模,至少能停三十艘大船。船坞是汉式的,青石奠基,木桩打桩,跟咱们青州港旧码头一个模子。”戚继光声音发紧,“但等我们摸进去,码头烧了,船坞塌了,仓库只剩墙根。地上散着铸铁残片,是熔炉炸膛留下的。粮食、淡水、桐油、铁料,搬空了,连灶台都拆了。”
“倭寇自己烧的?”郭嘉问。
“烧得很彻底,但仓促。”戚继光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铁片,放在案上,“这是在废墟里找到的。汉王您看,断口是新的,锈迹很浅,是最近几个月造的。还有这个——”
他又摸出一截烧焦的木头,木头表面有明显的榫卯结构,榫头削得很规整。
“汉匠手艺。”戚继光盯着陆怀瑾,“这据点,是倭寇在咱们沿海的补给站。用咱们的匠人,咱们的料,造咱们的船,打咱们的人。”
帅府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陆怀瑾拿起那块铁片,掂了掂,又放下。
拿起那截木头,在手里转了转,榫卯咬合得很紧,确实是熟练匠人的手笔。
“源义经逃进海湾时,还有多少船?”
“三艘主船,伤得很重,桅杆断了一根,船帆撕裂大半。”戚继光道,“但他进湾后,海湾深处又驶出五艘船接应。那五艘船没挂旗,船型……是咱们东南沿海常见的快蟹船。”
“快蟹船。”陆怀瑾重复。
“是,”戚继光咬牙,“走私盐、贩私货、跑海盗都用那种船。船身窄长,帆大,吃水浅,专走浅水暗礁。咱们水师的旧式福船,根本追不上。”
陆怀瑾看向郭嘉:“操大陆口音的匠人里,有没有人提过‘快蟹船’?”
郭嘉翻遍记忆,摇头:“未曾。只提过帮倭寇修过‘东瀛式早船’,没提过这个。”
“那就是另一伙人。”陆怀瑾把木头扔回案上,“倭寇在瀛洲,有人在咱们这儿。咱们这儿,还有人往瀛洲送船、送料、送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挂着的东海海图前。
海图很大,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了汉军控制区、倭寇活动区、以及中间大片灰色的未知海域。
戚继光指的那个海湾,在海图上只是个无名的凹陷。
“甘宁。”陆怀瑾忽然开口。
堂外值守的亲兵应声:“甘提督在码头巡视伤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