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海疆奏凯人未还(2 / 2)

“叫他来。叫周瑜也来。”

两炷香后,甘宁和周瑜先后踏入帅府。

甘宁一身铁甲还沾着海盐和油污,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瑜则是文士打扮,青衫玉冠,手里握着一把羽扇,步履从容,只眼角微红,显然也几日未睡。

“汉王。”二人行礼。

陆怀瑾没寒暄,直接指着海图:“戚继光追到了倭寇在咱们沿海的补给据点。烧了,人跑了。跑的时候,用的是快蟹船接应。”

甘宁脸色一沉:“快蟹船……那是东南走私船。汉王是,咱们这儿有人接应倭寇?”

“不止。”陆怀瑾把郭嘉审出的情报和匠人口供简要了一遍,“平清盛,郑芝龙义子,盘踞瀛洲。源义经,熟悉咱们海防。咱们军器监三年前‘失火’,匠人被掳,现在倭寇手里有咱们的兵器图,知道咱们船厂底细。沿海还有人给他们送船送料。”

帅府里气氛陡然压抑。

周瑜轻摇羽扇,扇风很缓:“如此来,料罗湾一战,倭寇虽败,却非溃败。源义经撤退有序,断后决绝,补给据点提前焚毁,接应船只早已备好……这是预谋退路,不是仓皇逃命。”

“周瑜得对。”陆怀瑾看向甘宁,“甘提督,你执掌水师多年,怎么看?”

甘宁沉默片刻,抱拳,声音粗哑:“汉王,末将有罪。”

“何罪?”

“末将无能。”甘宁头颅低垂,“执掌水师五年,船还是老式福船,战法还是接舷跳帮,炮还是十年前的老炮。倭寇换了船、换了阵、换了打法,咱们还在原地踏步。料罗湾若非汉王新造铁骨船,若非戚将军、周都督指挥得当,这一仗……末将不敢想。”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也有决绝:“末将请辞水师提督之职。末将那套老法子,打不赢新仗了。请汉王另择良将,重振水师。”

帅府里静得可怕。

周瑜摇扇的手停了,戚继光眉头紧锁。

陆怀瑾看着甘宁,看了很久。

“坐。”他。

甘宁一愣。

“坐下。”陆怀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站着,我怎么跟你话?”

甘宁犹豫一下,侧身坐下,只敢坐半边。

“你觉得你的船老了,战法旧了,打不赢新仗。”陆怀瑾声音平缓,“那我问你,旧船就一点用没有?旧战法就一点不能改?旧水师兵将,就全是废物?”

甘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铁骨船怎么来的?”陆怀瑾继续问,“是马钧带着匠人,把旧船拆了、改了、试了、炸了,才造出来的。旧船的龙骨、旧船的船板、旧船的帆索,拆下来都是料。旧水师的兵,操过帆、掌过舵、打过海盗、熟悉潮汐——这些本事,铁骨船不需要?”

甘宁猛地抬头。

“辞官容易。”陆怀瑾盯着他,“往帅府一跪,一声‘末将无能’,拍拍屁股走了,清静。可水师呢?几千号人,等着新船、新炮、新战法。你走了,谁来带他们?周瑜?”他看向周瑜,“周瑜是大都督,总揽全局,但新水手操帆、旧兵改装、码头调度、后勤补给,这些琐碎事,谁来盯?”

周瑜抱拳:“甘提督经验老到,于水师事务极熟,末将初来乍到,许多事还需甘提督指点。”

甘宁喉结滚动,脸涨得通红。

“我不要你辞官。”陆怀瑾一字一句,“我要你留在水师,给我干另一件事。”

“汉王请。”

“旧式水师,全部改编。”陆怀瑾指向海图上青州港的位置,“以铁骨船为教材,把你的老底子都翻出来,哪些人能用、哪些法子能改、哪些规矩该废,列个条陈给我。三个月,我要你练出一批能上铁骨船的新水手。不光会操帆,还得会放炮、会看旗语、会打配合。”

甘宁眼睛慢慢亮起来,那层灰败褪去,露出底下烧了几十年的火。

“旧船呢?”他声音发哑。

“旧船改成运兵船、巡逻船、训练船。”陆怀瑾道,“船老了,但船板还结实,龙骨还硬朗。拆了炮,装上铺盖,就是海上营房。你们水师不是缺练吗?就用这些旧船,往死里练。练到人船合一,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浪往哪儿打,再上新船。”

甘宁猛地站起身,这次没跪,深深一揖:“末将……领命!”

陆怀瑾点点头,看向戚继光和周瑜。

“海防不是一艘船、一仗胜败的事。”他转身,面对那面巨大的东海海图,“沿海设十二处水师卫所,从辽东到岭南,每处驻船、驻兵、驻炮,互为犄角,烽火相望。戚继光。”

“末将在!”

“你牵头,把料罗湾这一仗的打法、船型、炮术、旗语,写下来,编成《海战新法》。不要虚话,要实在的——船怎么排,炮怎么打,风向不对怎么办,夜里怎么袭,追击怎么追。写出来,全军学。”

戚继光热血上涌,抱拳:“末将领命!”

“马钧那边,舰炮继续改。座架、炮管、炮弹,能轻一点是一点,能准一尺是一尺。”陆怀瑾顿了顿,“还有,青州船厂要扩建。一处不够,再开两处。铁骨船的产量,从每月八艘,提到十二艘。”

郭嘉飞快记录。

陆怀瑾挥手让甘宁、郭嘉先行退下,只留周瑜和戚继光。

帅府里只剩三人,烛火映着海图。

陆怀瑾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

“刚才的话,是给全军听的。现在的话,是给你们俩听的。”

周瑜和戚继光同时屏息。

“三年。”陆怀瑾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后,我要一支能打到瀛洲的水师。不是去逛一圈,是能登岛、能占港、能活捉平清盛的水师。”

戚继光呼吸粗重。

周瑜羽扇轻摇,眼底锐光一闪。

“船,我给你们造。钱,我给你们筹。人,我给你们招。”陆怀瑾收回手,“但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用这些船这些炮,你们俩商量着办。我只要结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年后,要是瀛洲还在平清盛手里,你们俩,一个去守礁石岛,一个去守淡水河。听明白了吗?”

周瑜和戚继光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明白!”

“必不负汉王所托!”

陆怀瑾摆摆手:“去吧。先从那批俘虏里挑人,懂造船、懂火炮、懂瀛洲地形的,单独编一队。有用的留,没用的……沉海前,让郭嘉再审一遍。”

两人领命,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外。

陆怀瑾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青州港的位置。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堂外低声禀报:“汉王,军器监马监正求见,有急事!”

陆怀瑾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让他进来。”

马钧几乎是冲进来的,头发蓬乱,官袍下摆沾着油污,手里死死攥着一张麻纸,脸色惨白如纸。

“汉王……”他声音发抖,麻纸递到一半,手抖得拿不住,“船厂……船厂库房失窃……”

陆怀瑾没接纸,盯着他:“丢了什么?”

“图纸!”马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舰炮座架、弹簧缓冲结构、减重炮管厚的全套图纸……不、不见了!今早开库房,锁没坏,窗没破,但装图纸的铁匣子……空了!”

陆怀瑾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张麻纸。

纸是失窃清单,上面列着三样东西,每一行字都像针,扎进眼里。

他看完,把清单折起来,放回案上。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回去吧。图纸的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马钧嘴唇哆嗦,想什么,对上陆怀瑾的眼睛,所有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一揖,踉跄着退出去了。

陆怀瑾站在海图前,没动。

烛火映着他侧脸,光影晦暗不明。

海风从破窗涌进来,吹得地图哗啦作响。

他伸出手指,在青州港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向堂外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