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沈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偏殿的炭盆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戴秉彝一大早来添过炭了,又在他桌上搁了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沈越坐在床沿上把粥喝了,馒头掰开,里面夹着一片咸肉,是戴秉彝从自己份例里省出来的。他嚼着馒头,听见院子里有太监在扫雪,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着,从窗纸缝里透进来。
午后他把那件新棉袍穿上了。靛蓝的布面,絮了新棉花,领口和袖口都包了边,针脚细密匀整。他在偏殿里走了两圈,袍子合身,不松不紧,抬胳膊迈腿都利索。他在桌上那面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脸比几年前刚穿越来时圆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像当初那个饿得颧骨突出的孤儿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往坤宁宫走。路上经过乾清宫,殿门半开着,里面灯已经点上了。朱元璋坐在案后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
沈越走进去。朱元璋把手里那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各府今年上报的棉种面积和预计收成。数字密密麻麻的,后面附了几行朱批,是朱元璋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条都写得认真。
“你看看,对不对。”朱元璋说。
沈越低头扫了一遍。应天府两万亩,凤阳府两万亩,开封府两万亩,济南府两万亩,北直隶各府凑了一万亩,总共九万亩。比去年翻了几番。他点了点头,把单子搁回案上。
“数字对得上。”他说。
朱元璋把单子收起来,站起来绕到案前,和沈越并肩往外走。两个人穿过甬道往坤宁宫去,路上积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两道矮墙,走道中间踩得干干净净。天已经暗了,宫墙上挂着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堆上,把雪面染成暖融融的浅粉色。
到坤宁宫的时候,马皇后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布袄子,头发挽得整齐,别了一根素银簪,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但脸上带着笑。廊下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了蓝布桌围,摆了四碟菜、一壶酒、三只杯子。菜不多,但做得精致——一碟红烧肉,一碟清蒸鱼,一碟炒冬笋,一碟腌萝卜。
马皇后在桌边坐下来,招呼他们入座。沈越在朱元璋下首坐了,三人围桌而坐。朱元璋提起酒壶给三个杯子都斟了酒,酒是绍兴黄酒,倒在杯里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暖光。
“来,”朱元璋端起杯子,“今年是个好年。棉种推开了,百姓有衣裳穿了。咱敬你一杯。”
沈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温过,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马皇后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沈越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今年瘦了。”她说,“多吃点。”
沈越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比太医院伙房里的菜好多了。他吃了两块肉,又夹了一筷子冬笋,脆嫩清甜。朱元璋在旁边吃得很痛快,筷子使得飞快,嘴里嚼着肉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凤阳府明年要扩到五万亩,说户部那个新来的侍郎办事利索,说北边残元的探子最近少了。
马皇后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不高,但每句都稳当。她给沈越又夹了一筷子鱼,把鱼肚子上没刺的那块挑出来搁在他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有人放起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宫墙外面传进来,远远的,像是隔了好几层院子。朱元璋放下筷子,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夜空。夜空中偶尔有一两颗火星蹿上来,又落下去,在黑暗中划一道短短的红线。
沈越也站起来走到廊下。马皇后坐在桌边没动,端着杯子慢慢喝着酒。朱元璋站在廊檐下,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雪后的夜很静,爆竹声停了之后,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更鼓的闷响。
“娃子,”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那个棉种法,明年要是真推到了九万亩,后年就是几十万亩。三年之后,整个大明的百姓都能穿上棉布衣裳了。”
沈越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夜空。一颗火星从墙外蹿上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