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说。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在沈越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回去接着吃。你妹子给你留了半条鱼。”
两个人回到桌边重新坐下。马皇后把鱼盘子往沈越面前推了推,又给他添了半杯酒。沈越把鱼吃了,酒也喝了。饭后马皇后让人撤了盘子,换上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三人就着茶吃了两块糕,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轻声对沈越说:“他这几夜都没怎么睡好,户部的事多,北边又有军报。你陪他坐会儿,我先让人送他回去歇着。”
沈越点了点头。两个太监过来搀了朱元璋,他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朝沈越摆了摆手,跟着太监往乾清宫方向去了。脚步声远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一摇一摇的。
马皇后在桌边坐着没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越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揣回去。
“明年种九万亩,”马皇后说,“你忙得过来吗?”
“各府有各府的人。赵里正和刘老栓带人教,我只管看。”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的雪还没化完,枝丫上挂着白,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
“你那个偏殿,”她说,“炭够不够烧?”
“够。”
“衣裳够穿?”
“够。”
马皇后笑了一下,没再问。她站起来拢了拢衣襟,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墙上面的夜空。远处又有人放起了爆竹,零零星星的,不像刚才那么密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回去吧,天冷。明天不用早起,睡个懒觉。”
沈越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往院子外面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树根处的雪被扫开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和树根周围一小圈泥土。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蹲下来拨了拨雪沫子,看见一根细小的绿芽从土里探出来,顶着两片比米粒还小的嫩叶,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他站起来,继续往外走。回到偏殿的时候,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桌上多了一只食盒。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半条清蒸鱼、一碟红烧肉、两个馒头,是马皇后让宫女送来的。他把食盒盖上,在床沿坐下来,把新棉袍脱了叠好放在枕边。
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又响起了爆竹声,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那些声响渐渐稀疏下去,最后完全安静了。北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他把被子掖了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