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2 / 2)

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经过石榴树,树上今年新抽的嫩叶绿得发亮,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米粒大小,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苞衣。他站了一会儿,往太医院伙房走。戴秉彝正在灶台前熬药,见他进来,从案板上拿起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喝粥。戴秉彝一边扇火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松江府报的春种,一本是凤阳府报的。下官看了一遍,松江府今年扩到了五万亩,凤阳府扩到了十万亩。加起来十五万亩,比去年翻了一倍多。”

沈越喝了口粥,接过折子翻了翻。松江府五万亩,用的全是去年从凤阳府调过去的早熟种。凤阳府十万亩,赵庄和双桥村各占了一万亩,剩下的分在周边十几个村里。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从太医院出来,往城东走。春日的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妇人。他混在人流里慢慢走,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刘老栓正蹲在田埂上检查新出的棉苗。棉苗已经半掌高了,子叶展开,嫩绿的两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刘老栓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生,今年出苗比去年还齐。俺数了几垄,九成五往上。”

沈越蹲下来拨开一株棉苗根部的浮土看了看。根系扎得深,侧根已经铺开了,比去年这时候壮实。他把土覆回去,站起来看了看整片棉田。二百亩地绿油油的一片,棉苗行行分明,垄沟笔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深绿。远处的田垄上,张老四和李柱子各带了一帮人,正弯着腰在地里检查补苗的情况。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气。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快六年,表面的绒毛磨得干干净净,光滑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脑中“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棉种推广面积突破一百万亩。当前覆盖: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北直隶各府、山东、山西、陕西、河南、浙江、江西、湖广,合计一百万亩。万民衣计划同步推进,首批覆盖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贫户。地标签到触发——应天府城东·棉田(百万亩里程碑)。签到完成。奖励:大明农政全书·万民篇(已录入)。附加提示:万民衣覆盖各府贫户,棉种推广面积达到一百万亩,最终奖励已触发。系统将在一日内完成升级。

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脑的内容消化了一会儿。万民篇的内容很厚——从棉种推广到万民衣,从劝农学馆到各府棉田,从种子到布匹到衣裳,整个链条都被梳理了一遍,像是把这六年做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一本总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田埂往回走。

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带着新涨的河水特有的泥沙气味。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芽尖已经长成了细长的叶子。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今天陛下在乾清宫说,棉种推到了一百万亩。他念叨了一下午,说要给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棉衣。你那块提花布做了件新袍子,挂在衣柜里。明天来坤宁宫吃饭,陛下也在。”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暗红色的苞衣上裂开了几道缝,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尖。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快六年的、沉默的珠子。他把棉籽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粒已经在土里扎了根、等着明天再发一次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