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 / 2)

开春之后,各府的春种报表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沈越在偏殿里也坐不住了,隔三差五往乾清宫跑。朱元璋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高兴处就拿朱笔在折子上批一个“好”字,翻到不满意的就搁在一边等沈越来了问。户部的汇总册子越来越厚,从六十万亩涨到七十万,又涨到八十万,到三月中旬的时候,报上来的数字加起来已经九十三万亩了。

“还差七万。”朱元璋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面前那张舆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从应天府往北铺到北直隶,往南铺到松江府,往西铺到凤阳府,连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网。

沈越站在案前翻了翻最新到的几本折子。山东布政司报了三万亩,山西报了两万亩,陕西报了一万五千亩,河南又加了一万。加起来正好七万出头。他把折子合上搁回案上,朝朱元璋点了点头。

“九十三万亩加七万,凑整一百万。”

朱元璋把舆图摊平了,拿朱笔在空白处补了几个点,把山东、山西、陕西的标记添上去。他画完了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舆图。图上的红点从北到南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生长的、红色的网,把大半个大明版图都罩了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沈越听得出来——跟平时那种刀背蹭磨石的声响不一样,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松出来的劲儿。

“一百万。”朱元璋说,“咱去年想的是后年才到一百万。你提前了一年。”

沈越站在案前没接话。朱元璋把舆图卷起来收好,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春光。院子角落那棵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盛,粉白色的花瓣压满了枝头,风一吹落了一地,把青砖地铺得斑斑驳驳的。

“咱昨晚跟妹子算了算,”朱元璋说,“一百万斤棉种,秋天能收一亿斤皮棉。弹了纺了织成布,三千多万匹。大明户数咱记不住,但户部说,全天下不到两千万户。就是每户都能分到一匹布还多。”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越。春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光里,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袖口的毛边卷起来,布面洗得发白,但经纬还是密实的,没有破洞。

“娃子,”他说,“你跟咱几年了?”

沈越想了想。洪武元年春天在沈家村破庙里签到的第一锭银子,到现在,快六年了。他脱口而出:“快六年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了搁下笔,把折子合上推到案边。

“户部说,万民衣今年要发到各府贫户。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先发,北直隶和南边各府明年跟上。一共要发多少件,让他们算了报上来。”

沈越嗯了一声。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一队领棉衣的百姓,老妇人抱着新衣裳摸了又摸,小孩套上长了一截的袖子,他娘在旁边把袖口往里卷。他又想起沈家村李嫂家的那个小男孩,身上穿的那件靛蓝小棉袄,是刘老栓孙子穿小了给过去的。他想起刘老栓孙子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袄,收起来了,等着第二个娃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