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站在案前点了点头。朱元璋从案角拿起一张新舆图展开,这是户部连夜赶制的,上面标着各府的棉田面积和分布。舆图比之前那张大了两圈,红点铺得更密了,从应天府往北往南往西铺开,连成了一整片。
“户部说,秋后能收一亿斤皮棉。弹了纺了织成布,三千多万匹。”朱元璋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万民衣今年先发五府,明年各府都发。咱想过了,从棉布税里拨专款,每年冬天发一回,形成定例。你说行不行?”
沈越在案前站着想了想:“行。但得定个规矩——贫户优先,鳏寡孤独优先,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优先。不能让人钻空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批完了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春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得满殿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结出了毛茸茸的小青桃,挤在叶柄间。
“娃子,”他说,“你那本南棉册印出来了。各府都发了。南边今年试种的报上来了,浙江三万亩,江西五万亩,湖广八万亩,加起来十六万亩。比去年强多了。”
沈越嗯了一声。他想起在江西田头看见的那些烂在枝上的棉桃,想起在浙江红壤地里叶子卷起来的棉苗,想起湖广坡地上老农用本地老种收上来的那一小捧绒短的皮棉。今年换了早熟种,挖了深沟,选了坡地,应该比去年强。
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他经过石榴树,树上的新叶绿得发亮,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小青石榴,比去年又密了些。他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陛下高兴?”她问。
“高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棉种推到了一百万亩。”
马皇后笑了笑,重新拿起纱锭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沈越在石凳上坐着,听着纺车转动的声响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日头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他在廊下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赵里正今年带出了一批新人,各府来学的人已经回了本府,在各自的县里开始教种棉了。”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明年让赵里正去各府巡讲。他讲得实在,种了几年棉,手里的经验比册子上多。”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
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系统的事我不懂。但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一百万亩,这六年没白过。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做了快一年了,怎么不穿?明天来坤宁宫吃饭,陛下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暮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又从系统空间里把那本百年规划书调出来翻了一遍。从一百万到一千万,从应天府到整个大明,一步一步,一年一年,都在里面了。
他把规划书收回去,把棉籽和三块木牌也收起来揣回怀里。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颤着,暗红色的苞衣已经裂开了大半,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新换的大炭盆里炭火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从衣柜里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粒已经在土里扎了根、等着明天再发一次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