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归处(1 / 2)

入冬之后,沈越又回了趟沈家村。

从应天府出来,在官道上搭了辆顺路的骡车。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赵庄来的,叫赵满囤。他赶着车,一路上跟沈越说着各府的棉田情况——全国加起来快八百万亩了,北直隶一百二十万,山东一百万,河南九十万,山西六十万,陕西八十万,南边江西九十万,湖广八十万,浙江五十万,松江府二十五万。凤阳府五十万,开封府四十万,济南府四十万,应天府三十万。加起来比去年又多了一百多万亩。

“赵石头今年在陕西没回来。”赵满囤说,“碱地洗盐的法子成了,一百万亩出了七成苗。他说明年再待一年,把各府的人都教会了再走。”

沈越坐在车板上听着,偶尔嗯一声。骡车过了淮河,路两旁的田渐渐变了样子,麦田和棉田交错着铺到天边,绿一块黄一块的。到沈家村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了,照在老槐树上把新叶照得透亮。树下停着两辆牛车,车上搁着行李和铺盖卷,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蹲在树荫底下歇脚,看打扮像是各府来学种棉的书办。

沈越从骡车上跳下来,朝赵满囤摆了摆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村子比他上次来又变了不少。路两旁新盖了几间土坯房,墙刷得白白的,屋顶铺了瓦,烟囱里冒着炊烟。劝农学馆的庙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讲课的声音,有人正在念册子,嗓门洪亮,带着北边口音。

他走到学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坐了十几个年轻人,每人面前搁着一块木板,上面铺着纸,手里攥着炭笔在写什么。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正在念着:“第十条,摘花。头茬花先摘,摘完过几天二茬又上来,能摘到霜降前。摘的时候要摘全开的,半开的留着再晒两天。摘下来的花放在布袋里,别压太实,压太实了棉花发热变色。”

沈越靠在门框上听了一阵。那个年轻人念完了,让底下的人提问。一个黑脸后生举手问南边红壤地追肥的时机,年轻人答得清楚——翻地之前撒一半石灰,出苗之后追肥再掺一半。沈越在门口站了一阵,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村后走。村后的棉田还在那块坡地上,比几年前又扩了一圈。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河沟边,棉秆已经拔了,地翻了,垄沟整整齐齐的,覆着一层薄霜。地头那块界石还在,石面上的浅痕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形状。界石旁边立着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风吹日晒了五六年,木头表面裂得更深了,字迹也淡了许多,但还认得出。再旁边是万民衣的石碑,青石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

沈越在界石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田埂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拄着竹竿,步子很慢。沈越抬头看了看,是刘老栓。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他认出沈越了,咧开嘴笑了笑,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坐得比上次更吃力,膝盖响了好几声,但到底坐住了。他从腰上解下烟杆子,手抖着点了两下才点着,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俺知道你会来。”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棉田,“赵满囤说,你每两年回来一趟。上回是前年秋天。俺算着日子,入冬该来了。”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看着刘老栓的手。那双手比十年前更枯瘦了,指节肿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沟。但他握烟杆的姿势没变,烟杆还是那根竹根雕的,用得年月久了,竹皮磨得油亮油亮的。

“这块地今年种了多少?”沈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