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旧衣裳(1 / 2)

入夏之后,沈越那件提花布棉袍终于换了。

旧的那件穿了两年多,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布面薄得透亮,对着光能看见经线的纹路。他倒不觉得不能穿,但马皇后让人把新袍子送来的时候,他还是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件旧的叠好搁在一边,新袍子抖开看了看。还是提花布,还是靛蓝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但布面比那件细密了些,絮的棉花也更匀。他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

他把新袍子穿上了,旧的叠好搁在衣柜最上层,没有扔。旧的那件是马皇后头几年织的第一匹提花布做的,布面软塌塌的,贴着身体暖融融的。他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十年前胖了些,脸圆了些,颧骨上带着常年下地晒出来的粗糙,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门往太医院走。戴秉彝蹲在伙房门口晾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笑了。

“先生,这件比那件好看。娘娘新织的?”

“嗯。”

戴秉彝站起来围着沈越转了一圈,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布面比头几年细多了。织造局的手艺见长。下官头一回见先生穿新衣裳,是头几年那件靛蓝平纹的,那时候先生刚从沈家村出来,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这件穿上,人都精神了。”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戴秉彝递来的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喝下去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桌上看了看。棉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放回怀里揣好。

喝完粥他往乾清宫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两棵树并排站着,新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绿豆那么大,挤在叶柄间。老树的花也谢了,枝头的青石榴比新树的还小些,但数量多,密密匝匝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乾清宫殿门开着。沈越走进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案前翻折子,身上穿着一件灰蓝棉布袍子,袖口照样磨着毛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越身上那件新袍子上,停了一息。

“换了?”

“嗯。”

朱元璋从案后绕出来,围着沈越转了一圈。他伸手在袖口的提花纹上摸了摸,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好看。”他说,然后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沈越在案前站着,看见他手里的折子封皮上写着“秋收预报”四个字。朱元璋翻了两页,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来。

“户部报上来的数,各府报的春种计划加起来六百多万亩。陕西那边洗盐的法子成了,明年能扩到一百万亩。南边江西、湖广、浙江加起来两百多万亩。北边各府两百多万亩。加起来比去年多了一百多万亩。”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夏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六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昨晚睡不着,算了一笔账。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到现在十年多了。十年时间,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六百多万亩,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各州县。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各州的贫户都发了一件。”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回去歇着吧。天热。”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