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衣的碑立好了?陛下说让工部去办,立在城东棉田边上。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花苞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十年了,从沈家村破庙里那碗精米粥开始,一粒种子种到了六百多万亩。万民衣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一年出三百个农师,各府的棉田连成了片,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陕西,铺满了大半个大明。
他翻了个身,把棉籽从左手倒到右手,又攥紧了。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
第二天清早,沈越去了城东。
万民衣的石碑已经立好了,和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隔着两步远,一左一右。碑是青石的,六尺高,三尺宽,碑面打磨得光光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朱元璋让工部把万民衣总册里所有的名字都刻上去了,各州县的贫户、鳏寡孤独、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一户不落。刻字的老石匠在碑前蹲了整整半个月,一笔一笔地凿,凿到最后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包了布条接着凿。
沈越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碑面上的名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认得,大多数都不认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籍贯和家口数目,一户一件,清清楚楚。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指尖在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是“凤阳府沈家村李门张氏”。李嫂。他想起当年在破庙门口递给她一碗精米的情景,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女孩二丫,想起李嫂跪在地上喊菩萨转世的样子。他收回手,在碑前的田埂上坐下来。
李满仓和陈有粮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检查棉苗的叶背,一人一垄,从田头往田尾走。棉苗已经半尺高了,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行行分明,垄沟笔直。远处田垄上,赵满囤带着几个新人整枝,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动作利落。
沈越在碑前的田埂上坐着,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石碑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了看碑面上的名字。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石碑旁边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
朱元璋嚼完了饼,把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沈越看了一眼,是“凤阳府沈家村朱门陈氏”。朱元璋的娘。他爹的名字也在旁边,并排刻着。
朱元璋在碑前站了一阵,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沈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娃子,”他说,“咱小时候裹过稻草。冬天冷得睡不着,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咱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能穿上棉衣就好了。现在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
朱元璋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石碑旁边,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石碑旁边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万民衣的碑立好了?我今天去看了。碑上的名字,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密密麻麻的。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花苞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