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万民衣(1 / 2)

那年春天,万民衣发到了最后一批州县。

户部的折子送到乾清宫那天,朱元璋在案后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地方。沈越傍晚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着“万民衣总册”,每一页都记着各州县的发放数目和领取人名,密密麻麻的,从头翻到尾翻了大半个时辰。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出声。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朱元璋闭着眼坐了一阵,睁开眼,把册子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春日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殿门外斜照进来,把青砖地铺上一层暖橘色的薄光。他背着手站了一阵,忽然转过身来。

“全发完了。”他说,“各州县的贫户,鳏寡孤独,家里有老人小孩的,每户一件。从棉布税里拨的专款,户部核的账,各府县的官吏签的押。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沈越站在案前点了点头。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那本册子又翻开,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合上册子搁回去。

“娃子,”他说,“咱想过了。万民衣的碑立在城东棉田边上,让后来的人知道,头一年那块地里长出来的是什么。你那个棉种,从一粒种子种到六百多万亩,让万民穿上棉衣。这块碑立在那儿,比给咱立碑强。”

沈越站在案前,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枯井里落了石头,沉到底了还在冒泡。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

“好。”他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娃子。”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六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那个棉种,现在冬天还有多少人裹稻草。咱小时候裹过稻草,扎得浑身痒,手上全是口子。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裂口。”

沈越站在殿门口,听着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声音粗粝的,带着一点沙哑,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头,站了一息,抬脚走了出去。

春日的院子里铺满了落花,桃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结出了毛茸茸的小青桃。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老树上的花苞已经鼓了满枝,新苗的花苞也冒出来了,暗红色的苞衣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微光。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万民衣发完了。”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陛下今天高兴?”她问。

“高兴。”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春日的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新石榴今年开花了。”她说,“头一朵,开在顶枝上。比老树还早几天。”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江西报的秋收,一本是湖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江西九十万亩收了一亿八千万斤,湖广八十万亩收了一亿五千万斤。加起来比去年多了四成。”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折子翻了翻。江西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红壤改良的位置。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江西那边让赵石头明年再去一趟。红壤改土的法子各府还不熟,他去盯着,顺便把今年的留种法子教一遍。”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