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满堂(1 / 2)

那年入冬之前,各府的农师回了一趟应天府。

事情是赵满囤张罗的。他在学馆里给各府写了信,说今年秋收完了,棉种推到了八百多万亩,万民衣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想办一次聚会,把各府的人都请回来,见个面,说说各自的事,也看看城东那块头一年种棉的地。信发出去半个月,回信像雪片一样飞回来,凤阳府的、开封府的、济南府的、松江府的、北直隶的、山东的、山西的、陕西的、河南的、江西的、湖广的、浙江的,各府都说来。

聚会定在入冬后头一个晴天。沈越清早到城东的时候,棉田边上已经站满了人。田埂上、地头石碑旁边、老榆树底下,三三两两的农师穿着各色的棉布袍子,有的靛蓝,有的灰白,有的月白,都是各府自己织的布。他们围在万民衣石碑前看碑面上的名字,有人认出自己州县的名字,指着碑面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是俺们村的,李门张氏,就是俺隔壁那家的婆娘。”

沈越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赵满囤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拱了拱手:“先生来了。各府到了六十多个人,还有几个在路上。凤阳府的赵庄来了六个,双桥村来了四个。江西的赵石头也回来了,在那边跟人说话。”

沈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赵石头站在石碑旁边,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一圈,颧骨上晒出了两团红,但精神头足,正跟几个年轻农师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洗盐的步骤。他旁边站着几个生面孔,是陕西来的农师,穿着灰白的棉布袍子,袖口上还沾着碱土的黄印子。

沈越在田埂上坐下来。李满仓端了一碗热水来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暖到胃里。各府的农师在田埂上站了一圈,有的蹲着,有的坐着,三五成群地说着话。凤阳府来的几个在讲红壤改土的法子,江西来的几个在讲早熟种的留种,陕西来的几个在讲碱地洗盐的时机,各说各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围着一片刚开花的棉田。

朱元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没穿朝服,还是那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袖口磨着毛边。他走到石碑前站住了,各府的农师纷纷站起来,他摆了摆手:“坐,坐。今天不是朝会,谁有好收成谁说话。”

赵石头先开的口。他把陕西今年的收成报了一遍,一百万亩收了将近两亿斤,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问了几句洗盐的细节,赵石头一一答了。接着是江西来的农师,说红壤改土之后出苗八成七,明年能扩到一百万亩。湖广的说坡地排水沟挖好了,明年能扩到九十万。松江府的说换种之后产量翻了一倍多,绒也长了一截。各府的农师一个一个站起来说,朱元璋挨个听完,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的都是实在事——浇水够不够,补苗补了多少,留种留了多少。

轮到赵满囤说话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册子是手抄的,封皮上写着“各府棉田总录”,里面把各府的棉田面积、出苗率、追肥次数、秋收产量,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朱元璋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合上册子,搁在膝上。

“八百多万亩。”他说,“今年秋天收了十亿斤皮棉。弹了纺了织成布,三亿多匹。全天下不到两千万户,每户能分到十五匹还多。万民衣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一年出三百个农师,各府的棉田连成了片,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陕西,铺满了大半个大明。”

他站起来,端着手里那碗热水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石头黑红的脸,赵满囤年轻而沉稳的脸,各府农师晒得粗糙的脸,李满仓和陈有粮后生而利索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越身上,停了一息。

“咱今天不说朝政。”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但田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就说说这十年的事。十年前,凤阳府沈家村有个后生,在破庙里捡到一粒种子,种了下去。种了五十亩,后来种二百亩,后来种一千亩,再后来种到八百多万亩。今年各府报上来的数,加起来八百多万亩,收了十亿斤皮棉。”

他把手里的水碗端平了,朝沈越的方向举了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