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后生今天坐在这儿,穿的是一件提花布棉袍,是他头几年织的第一匹提花布做的。咱给他封官,他不要。咱给他立碑,他说不用。他就在城东种了十年棉,教出了几百个农师,让大明的百姓冬天穿上了棉衣。”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搁在石碑上。
“咱这辈子见过能打仗的,能治国的,能算账的。没见过这样的。”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端起手里的碗朝沈越的方向举了举。沈越坐在田埂上,端着碗站起来,跟大家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喝了口水坐回去。赵石头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聚会散了之后,各府的农师陆续走了。赵石头留下来帮着赵满囤收拾桌上的碗碟,沈越在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朱元璋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咱那碗水,你喝了没有?”
“喝了。”沈越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背着手站在石碑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月亮升上来了,把枝丫照得银白,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在月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站了一阵,转身往城里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平稳的声响。
沈越在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冬水落了,桥下的河床露出来大半,卵石和沙砾被冬日的月光照得发白。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干涸的河床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今天各府的人都来了?陛下回来说了一路。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