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木牌(1 / 1)

开春之后,沈越把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换了。

旧牌立了七年多,风吹日晒雨淋,木头表面裂了十几道深纹,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朱元璋让工部重新刻了一块,还是槐木的,比旧牌大一圈,字也刻得更深。“大明棉祖”四个字,每一笔都凿进去半寸,填了黑漆,从官道上远远就能看见。旧牌拆下来的时候,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工部的人要把旧牌劈了当柴烧,他摆了摆手,把旧牌搬回了偏殿,靠在衣柜旁边。

新牌立好的那天,沈越一个人去了趟城东。

春日的官道两旁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货郎、牵驴的农夫、背着包袱的妇人,人来人往的。他混在人流里慢慢走,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李满仓和陈有粮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检查棉苗的叶背,一人一垄,从田头往田尾走。棉苗刚出,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行行分明,垄沟笔直。

沈越在新立的木牌前站住了。牌子比旧的宽了一圈,黑漆填过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带着刻刀凿过的力度。他在牌子前站了一阵,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喘了两口气说:“先生,陕西来的信。赵石头说碱地洗盐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今年一百万亩出了七成五的苗。他问先生,秋后能不能去陕西看看。陕西的棉农想让先生看看渭河边的棉田。”

沈越接过信展开看了看。信是赵石头写的,字比头几年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的,每条都写得清楚。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先生,陕西的棉农让俺问您,棉祖牌能不能也立一块在渭河边上。他们说棉是先生给的种,想刻块石头做个念想。”

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新木牌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了看牌面上的字。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木牌旁边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

朱元璋嚼完了饼,把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木牌前,伸手在牌面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在“大明棉祖”四个字上一笔一笔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笔画上。那笔画刻得格外深,凿进去半寸多,填的黑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朱元璋在木牌前站了一阵,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沈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八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想过了,等棉种铺完的那天,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就写‘大明棉祖’四个字。”

沈越站在木牌旁边,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那时候他还是个从沈家村破庙里走出来的孤儿,身上只有一锭银子、一粒种子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短褐。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木牌旁边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木牌旁边,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木牌旁边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新棉祖牌立好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旧的那块木牌搬回来了没有?搁在衣柜旁边了,留着做个念想。”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衣柜旁边靠着那块旧木牌,风吹日晒了七年多,木头表面裂了十几道深纹,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伸手在旧木牌的裂纹上摸了一下,指腹在粗糙的木质上滑过去,最后停在“棉”字的最后一笔上。笔画还在,浅浅的,被风雨磨得快要平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