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咬着后槽牙,“内书房那个一直往外头递消息的鬼,到底是不是你?”
王承恩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帝,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笑了。
那笑容难看,比哭还难看,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儿,浑浊的水光就挂在眼眶边上。
他不躲不避,直直地迎上朱由检的目光,反而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干瘦手掌,哆哆嗦嗦地把地上那张纸捡了起来。
“皇爷啊……”王承恩嗓音哑得厉害,“老奴打信王府就跟着您。如果皇爷您真的在心里认定了,这烂事是老奴干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浑浊散开,露出一点老人少有的清明。
“那您今晚,就不会亲自站在南苑这个破屋子里,拿这话来问老奴了。您该让方正化端着一杯毒酒来,给老奴一个痛快。”
朱由检眉头往下一压,盯着他没吭声。
从南苑审完王承恩回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朱由检靠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榻上,手里捏着个煮熟的番薯。
这是徐光启试种成功后差人送进宫的。
他还没咬一口,脑子里全是王承恩最后吐出来的那句话。
“天启五年,先帝爷把它亲手赏给了一个人。一个现在权倾朝野,连皇爷您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这句话像根带刺的锥子,在脑浆子里搅和。
权倾朝野。
连老子都不敢轻易动。
大明朝现在满打满算,能配得上这几个字的人,十个手指头绝对能数得过来。
是辽东前线的将门?
是江南那帮抱团的清流党魁?
还是某个藏在内阁里装孙子的老狐狸?
朱由检咬了一口番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殿外的风声突然紧了。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正化像个踩着棉花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身上的大氅还挂着外头的夜露,整个人透着股阴冷气。
一进门,方正化连大氅都顾不上脱,直接单膝砸在砖面上。
“皇爷,出事了。”
朱由检腮帮子嚼着番薯,没抬头,只含混地哼了一声。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要是哪边又来要钱,直接让他滚。”
方正化把头压得极低,声音紧绷得像一扯就断的弓弦。
“内书房那个叫孙立的杂役太监,死了。”
朱由检嚼番薯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番薯硬咽了下去,烫得食道一阵紧缩。
“死了?”
朱由检把剩下一大半的番薯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子前脚刚让人把他圈进嫌疑名册里,打算明天过堂,他后脚就死了?”
方正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粉。
“是。底下人巡夜的时候,发现他挂在自己住处的房梁上。舌头吐出老长,尸体都凉透了。”
朱由检冷笑出声。
“畏罪自杀?这戏码唱得真够省事的。怎么着,没留下一封血书,控诉自己一时糊涂贪了点碎银子,最后羞愧难当自行了断?”
方正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膝行两步,把木盒双手举过头顶。
“皇爷圣明。这事儿根本不是自杀,有人赶在咱们动手前,先一步拔了舌头。”
朱由检没接盒子,下巴扬了扬。
“打开,说清楚。”
方正化单手托着盒子,另一只手掀开盒盖。
里头垫着块白布,上面搁着三样东西。
一段剪下来的绳头,一小撮灰黑色的棉布纤维,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奴婢亲自去验了尸。”
方正化指着那段绳头。
“这绳子是宫里尚衣局统一配发的棉绦,平时杂役太监用来绑裤腰的。但绳圈上打的结,不对劲。”
朱由检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不对劲?”
“那是个死结,扣子是从外往里翻的。”
方正化比划了一个勒脖子的动作,“寻常人上吊,绳子套上去,自身的重量一坠,结扣应该顺着脖颈往上提拉。”
“但孙立脖子上的勒痕,有两条。”
“一条是横着的,勒得极深,直接压断了喉骨。另一条才是往上提的。”
朱由检明白了。
“有人在背后用绳子直接勒死了他,然后才把他挂上房梁伪装成上吊。”
方正化重重点头。
他接着指向盒子里那撮灰黑色的棉布纤维。
“皇爷再看这个。这是奴婢用银镊子,从孙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孙立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他拼命去抓勒他脖子的人。这碎布,就是从凶手身上挠下来的。”
朱由检盯着那小撮布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深灰色的粗棉布。”
“是。”
方正化答得极快,“宫里有规矩。杂役穿青色,管事穿褐色,有品阶的穿红穿紫。”
“这深灰色的旧布料,像是内库里发的粗使衫子,最下等的那种。”
方正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穿这种衫子的,要么是净军里负责运马粪、倒夜香的粗使太监,要么就是那些不常露面、专干杂活的暗桩。”
朱由检眼神冷了下来。
前一种人根本连内书房的门边都摸不到,更别提去杀一个正当值的文书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