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第二种。
宫里的暗桩。
这他娘的查内鬼,直接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盒子里最后那张纸条。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奴婢让人把孙立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撬开床板,在里头的一个破布包袱里找到的。”
方正化把纸条展开。
纸面很糙,上面只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今夜子时。
“包袱里除了这纸条,还有三十两碎银子。上头盖着京城宝隆钱庄的戳。”
方正化补充道。
朱由检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像夜里刮过乱坟岗的风。
“三十两买一条命,这买卖做得真精。”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两步。
鞋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像是一声声闷雷。
案中案,连环套。
孙立显然是被钱买通了,今晚子时有人约他碰头,可能是要封口,也可能是要转移。
结果对方根本没打算掏剩下的钱,直接下了死手。
朱由检突然停住脚,转身盯着方正化。
他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甚至连方正化都没反应过来的问题。
“孙立死在自己的住处。内书房当差的人都是两人一屋。”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死的时候,那个本该跟他住一个屋,甚至今晚该在门房值夜的内侍,叫什么名字?”
方正化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从袖口扯出一本薄薄的值班册子,手忙脚乱地翻开。
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方正化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都不敢去擦。
“皇爷……”
方正化的声音全哑了。
“值夜的那个人,叫赵全安。”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下令拿人。
整个暖阁安静得只能听见铜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赵全安。
这个名字在宫里那一长串太监名单里,普通得像路边的野草。
但在朱由检这里,这个名字重若千钧。
因为赵全安根本不是天启朝留下来的旧人。
他是从信王府潜邸时期,就一直跟着朱由检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老人。
当初朱由检战战兢兢进宫登基,身边只带了十几个最信得过的家奴。
王承恩算一个。
赵全安,也算一个。
范围缩小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是前朝余孽在兴风作浪,现在刀尖直接戳到了自己的咯吱窝底下。
朱由检闭上眼睛。
深灰色的碎布,宫里的暗桩身份,信王府潜邸的老人。
这背后的人,手段真是绝顶聪明。
把水搅浑,把屎盆子往他最亲近的人头上扣。
到底赵全安是那个收了钱办事的内鬼,还是被别人故意留在现场,用来吸引火力的棋子?
朱由检睁开眼,眼底的暴戾被极好地隐藏在平静之下。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
“方正化。”
“奴婢在!”
“别动赵全安。”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得吓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现,让内官监按寻常病殁报个条子销账。”
方正化愣住了。
“皇爷,这……”
“朕让你别动他,听不懂人话?”
朱由检眼神如刀,刮过方正化的脸皮。
“放长线,才能钓出水底下的王八。你现在把他抓了,幕后的人立刻就会切断所有尾巴。”
“派三个你手底下最拔尖的人,十二个时辰死盯着赵全安。”
“他每天吃几碗饭,上几趟茅厕,跟谁对过眼,全给朕记下来。”
朱由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
“朕倒要看看,这死人的嘴,到底能吐出多大的连环套来。”
……
辽西走廊的邪风带着尖锐的哨音往锦州城头刮,卷起的碎砂石跟铁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在刚糊了一半泥灰的城砖上。
那灰还没干透,就已经被严寒冻成了梆硬的冰坨子。
城中最高的那处青砖军帐里,两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噼啪乱响,却愣是烘不热帐子里冷硬得能结冰的空气。
“哐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