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酒,没有肉,桌上就摆了一壶冷茶和一张海图。
他用炭笔在海图上画航线,每一笔都很慢,画得清清楚楚。
“沿岸走,贴着浅水区走,哪儿冰薄往哪儿钻。”
他手指沿着线路划过去:“破冰船打头,粮船跟后面,间距不超过半里,超了就追不上。”
炭笔尖在辽河入海口的位置戳了一下。
“最难过的就是这一段。水浅,冰厚,洋流打横,船容易被挤到一块儿去。”
他搁下炭笔,拿起冷茶喝了一口。
“往年冬天连渔船都不敢往这儿走。”
棚子里安静了。
“到了那段,老夫上前面那条破冰船。”
风从草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海图哗啦啦响。
陈良弼站起来,嗓子眼发紧:“大人年过六旬,海上浪大,万一船叫冰挤……”
“挤了就挤了。”
袁可立搁下茶碗,擦了擦嘴角,语气跟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
“老夫在登莱干了多少年?从巡抚任上打海盗,清水路,到觉华岛运粮布防,这辈子在船上待的日子比在床上多。”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辽河口什么水情,什么冰况,什么时候该拐弯什么时候该硬冲,在座各位有谁比老夫清楚的,站出来,老夫让贤。”
没人站。
“那就这么定了。”
袁可立起身,把海图一卷塞进怀里。
“明天辰时出发,迟到的,掉队的,临阵哭爹喊娘的,一律军法从事。”
他走到棚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散了。回去把遗书写好,别到时候家里人连你埋哪儿都不知道。”
京城。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卢象升烧粮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是在第二天傍晚送进宫的。
信封上还沾着辽东的冻土渣子,驿卒把信递给值守太监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不是冷的,是一路换了十七匹马跑断了腿,人都虚脱了。
朱由检拆开战报。
头一遍看得很快,看完一掌拍在桌角上,震得砚台盖子弹起来。
“这混蛋,五千人插进后金大营后头烧粮,自己带八百人断后,他是嫌命长?”
方正化在旁边站着没敢接话。
朱由检又看了第二遍。
这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
重伤二百余。
卢象升本人左臂中箭,箭簇入骨,是部下硬掰着他的胳膊拔出来的。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嘶嘶响,火光在朱由检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起朱笔,在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记功,厚恤。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笔账。
卢象升在辽东拿命换时间,袁可立在渤海拿命赌粮道,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不到四十,两颗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替他朱由检堵窟窿。
他呢?
坐在烧着炭的暖阁里批折子,划拉账本,拍桌子骂娘。
谁也别谁容易,但人家掉脑袋他掉墨汁,这笔账他心里记着。
他睁开眼,叫来值夜的兵部侍郎李邦华。
“袁可立的船队出了没有?”
李邦华翻了翻怀里的驿报:“据登莱最新发回的塘报,袁阁老定于今日辰时率船队出航。若驿报无误,此刻应已在海上。”
朱由检掐指头算。
登州到觉华岛三百里,正常两天两夜。
加上浮冰区破冰,拖一天不稀奇,拖两天也有可能。
最快三天,稳妥点算四天。
大凌河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几天?
他之前密旨让孙承宗减半口粮,杀马充饥,把五天的存粮硬撑出七天的量。
今天是第三天。
也就是,还剩四天。
袁可立的船最快三天到觉华岛,粮食从觉华岛转运到大凌河至少还要一天。
时间咬得死死的,中间但凡哪个环节出一点岔子,刮大风,撞厚冰,翻一条船,几千人就得活活饿死在城里。
容错空间薄得跟纸一样。
但总算有了。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头黑沉沉一片,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把桌上没压住的几张纸吹得乱飞。
他忽然冒了一句:“方正化,你朕要不要提前给袁老头备一副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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