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滑到最后一个。
中间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方正化差点没注意,但他盯着皇帝的手。
翻纸的指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滑过去了。
”这个人,“朱由检没点名字,只把名单折好塞进袖筒,”按你的判断,几成把握?“
方正化咬了咬后槽牙:“七成。”
”还差三成。“
”差一样东西。他出宫的具体路线,目前只有茶棚眼线看到的背影,没有正脸。“
朱由检点了点头,把话题掐断了:“先放着。陈福和刘顺那边先查透,这个人,朕不急。”
不急两个字得很淡,方正化却听出了一层更重的意思。
不是不急,是不能急。
名单上那个名字的位置,离龙椅太近了。
打草惊蛇是事,蛇反咬一口才是要命的。
他叩了个头,退出去了。
慈庆宫暖房。
朱由检换了身半旧的石青棉袍,带方正化和两个便装锦衣卫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摊湿泥。
暖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叶味,混着草木灰的涩气。
徐光启跪在苗圃最里头那排矮架子前面,膝盖上全是泥点子,正拿一柄铜刀剖一根拇指粗的薯苗根茎。
刀锋划过去,白色的截面里露出几缕黑丝,细得跟头发似的,但颜色发灰发绿,不是正常的根须。
张嫣蹲在另一侧,围裙上沾满了土,额前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手里举着一面铜框放大镜,凑在一片卷曲的叶子边上翻来覆去地看。
朱由检没出声。
他先绕着苗圃走了一圈。
三百多株变异苗被分成了六个区域,矮木板隔开,每块木板上用毛笔写着字。
甲区,日浇二次,草木灰底,半日照。
乙区,日浇一次,纯沙底,全日照。
字迹端正,墨迹有新有旧,最早一批的墨色已经洇成了浅灰。
感染的三株被单独挪到了最靠墙的角,搁在一口粗陶大盆里,盆里铺的不是苗圃原来的土,是干净的河沙。
盆沿还压了一圈浸湿的麻布,把盆口半遮住,防止霉菌随风扩散。
朱由检心里记了一笔。
这套隔离思路不是徐光启教的,老头的强项在天文历法和引种试验,这种防扩散的细活儿,是张嫣自己琢磨出来的。
徐光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看见皇帝站在三步外,吓得手一哆嗦,铜刀差点戳进手心,连滚带爬地跪下去:“臣,臣不知圣驾……”
”起来。“朱由检摆了下手,”朕不是来听你磕头的,正事。什么情况?“
徐光启抹了把额头的泥汗,拿着那截剖开的根茎凑过来。
”陛下请看。这三株的症状,不是臣见过的任何一种枯萎病。“
他把根茎翻了个面指给朱由检看:“叶片卷曲的方向是从叶尖向内翻卷,不是从叶缘开始发黄,这明病不在叶子上,在根里。”
他把剖面递到朱由检面前:“根茎内部这些黑色丝状物,臣起初以为是线虫,但拿针挑出来放在放大镜下看了,不是虫。更像是一种霉,从土壤里顺着水往根里钻的。”
朱由检接过那截根茎看了看,又看了看被隔离的三株苗。
”会传染?“
”会。“
徐光启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不控制,这种霉一旦扩散到水渠里,整个暖房三百株苗都保不住。“
安静了两秒。
暖房里只剩外头风吹竹帘的哗啦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由检问。
张嫣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三天前。最早只有一株叶尖打卷,臣妾当天就把它挖出来单独放了,换了土,浇水的壶也换了一把。“
她拢了拢额前碎发:“但第二天早上过来一看,又有两株出了同样的症状。”
”同一个区域的?“
”不是。“
张嫣摇头。
”一株在甲区,一株在丙区,中间隔了两排架子,土壤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浇灌用的水都从同一口井里打的。“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口井,最近动过?“
张嫣:“十天前,内务府来了几个人,是例行清淤,在井里捣腾了半天。臣妾当时没在意,清完淤之后的水看着比以前还清亮。”
她停了一下:“但回头一算时间……”
她没把话完。
不用完了。
清淤的时间,恰好卡在变异苗长势最猛的节骨眼上。
三株染病苗的症状不是天灾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