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土壤霉菌自然扩散,应该从同一块地往外蔓延,不会跳着区域同时发作。
朱由检没有当场把话挑明。
他侧过身,背对着张嫣和徐光启,压低了声音对方正化:“去查。这口井谁批的清淤,人是哪儿调来的,淤泥挖出来运走没有,运到了哪里。今天之内给我结果。”
方正化低头应了。
朱由检转回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阴沉。
他走到徐光启面前:“老徐,朕只问你一句话。能不能救?”
徐光启搓了搓手上的干泥,犹豫了一下。
”如果确实是水源的问题,现在立刻停用那口井的水,换外头运进来的干净井水,把所有苗株的根系从土里起出来,逐株清洗检查,发现黑丝的立刻隔离销毁。“
他咽了口唾沫:“这样做,大概率能保住七成。”
”大概率是多大?“
”……六七成把握。“
”不够。“
朱由检盯着他:“朕要九成。”
徐光启苦着脸正要话,张嫣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个想法。“
朱由检看过去。
张嫣走到苗圃丁区那一排架子旁边,指着其中几株明显比别处壮实的薯苗。
”这一批,是臣妾三个月前试着用草木灰拌底土种的,对照组是旁边戊区的纯河沙底。“
她拎起一片叶子给朱由检看:“陛下看叶片厚度和茎秆粗细,差别很明显。”
朱由检蹲下来看了一眼,确实,丁区的苗叶色深绿,叶片肥厚,茎秆比旁边粗了将近一倍。
”草木灰性碱,霉菌多喜酸湿环境。“
张嫣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带子。
”如果用草木灰兑水泡根,也许能抑制霉菌活性。但臣妾没试过,只是根据种出来的结果倒推的。“
朱由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试。先拿三株状态最差的试,反正留着也是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看了看张嫣和徐光启:“活了,全面推开。死了,至少知道这条路不通。”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十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这批苗要是垮了,西北几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你们替朕去解释。”
这话得重,徐光启和张嫣同时低下了头。
朱由检没再多待,迈步往外走。
出了暖房,沿着回廊走了十几步,四下无人,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暖房的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光,张嫣的身影映在上面,正弯着腰把那几株染病苗心翼翼地从陶盆里往外起。
朱由检收回目光,对身后的方正化扔了句话:“这女人做事,比朕手底下大半个朝廷都利索。”
方正化不敢接。
朱由检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然后大步走了。
方正化抬了下眼皮,看了看暖房方向。
张嫣站在门口送了一眼,手里攥着那把沾满泥的放大镜,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转身回去了。
......
乾清宫。
朱由检回来的时候,案头的奏折已经堆成了两摞。
左边一摞是各部日常政务,右边一摞,方正化走之前替他按轻重分过的,全是烫手山芋。
他没看左边那堆,直接翻右边的。
第一封,江南三大钱庄联名递给户部的请愿书。
措辞恭敬得滴水不漏,大意是:近来朝廷追缴隐税力度过猛,江南银根紧缩,钱庄周转困难,若不暂缓,恐市面银钱流通断裂,牵连百业凋敝,请朝廷体恤云云。
朱由检看完,把折子往旁边一丢。
第二封,漕运总督急报。
运河沿线扬州,淮安,济宁三处码头纤夫集体撂了挑子,理由是两个月工钱没到手。
工钱原本该由当地盐商代付,上个月朝廷查抄盐商,银子断了,纤夫的钱自然也断了。
三处码头一停,运河上压了二百多条船,粮食,布匹,盐铁全堵在水面上动不了。
朱由检看完第二封,眉头才皱起来。
他把两封折子并排摆在桌上,对着发了一会儿呆。
毕自严是卡着点进来的。
这位户部尚书如今见皇帝跟上刑场似的,每回进偏殿之前都要先深吸三口气。
今天他手里捧着两份东西,一左一右,跟捧着两颗随时会炸的火铳弹丸。
”陛下……“他先试探着喊了一声。
”看到了。“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拿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折子,”你想什么,直接。“
毕自严把两份折子搁在案角上,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这就是臣之前过的那个字,反噬。”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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