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班换上来的时候,第一班的人几乎是被拖回船上的,手指头僵成弯钩,伸不直。
袁可立在舵楼里看了半天,没话。
他把外袍脱了。
陈良弼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不妙,伸手拦:“大人!”
袁可立拨开他的手,从角里捡了一把备用铁锤。
“你六十……”
“老夫知道自己几岁。”
他拎着锤子从舵楼出来,踩着木板下到冰面上。
站稳了,他环顾了一圈。
正在凿冰的水手们看见老帅站在冰面上,全愣住了,锤子举在半空没下来。
袁可立没废话,走到航道最前头那个冰坑旁边,双手攥紧锤把,吸了口气,把锤子高高抡起来。
一锤。
冰面上崩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碎冰碴子溅了他一脸。
两锤。
坑往下加深了两寸,隐约能看到底下冰层颜色变深了,离水面不远了。
三锤。
四锤。
到第十锤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已经粗得拉风箱似的,胳膊明显慢了下来,锤子举起来晃了两晃才下去。
第十三锤,冰面终于炸裂开一道长缝,黑绿的海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溅了他半条裤腿。
他直起腰,喘了好一阵。
鼻尖上挂着汗珠和冰碴子,花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陈良弼已经带人冲下来了,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往回拽:“大人您要命不要了!”
袁可立甩了甩胳膊,没挣脱,也没再坚持。
他被拖回船上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冰面上几十个水手全在看着他。
他只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砸。”
不用再多一个字。
第三班的人跳下船的时候,没等命令,自己往冰面上冲。
锤子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四班轮换,昼夜不停。
白天还好,能看见冰面的纹路和裂缝在哪里,砸起来有数。
到了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船上挂的灯笼照,光线昏黄,冰面上的人影晃来晃去。
冷是真冷。
夜里的温度低到往外吐口气,还没地就结成冰碴子。
水手们的棉袄被汗浸透了,风一吹,硬邦邦冻成一块板子,穿在身上跟披了一层铁甲。
有人砸着砸着一头栽倒在冰面上,不是滑倒,是力气耗尽了,两条胳膊软成了面条,怎么也举不动锤子。
被人拖回船上,灌了一碗姜汤,躺了半个时辰又爬起来要下去接着干。
“你歇着吧,下一班有人。”
“我歇得住,城里头那帮人歇得住吗?”
铁锤砸冰的声音从天黑响到天亮,又从天亮响到天黑。
一天一夜。
航道终于贯通。
两里厚冰被生生凿出了一条一丈五宽的水道,碎冰堆在两侧,水道里的海水又黑又冷,晃着破碎的天光。
船队鱼贯驶入。
破冰船在前面压阵,粮船紧跟其后,间距压到了三十丈以内。
航道窄,船帮子几乎贴着两边的冰墙走,稍微偏一点就蹭得嘎吱响。
倒数第三艘粮船通过的时候却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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