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航道拐了一个小弯,船舵打晚了半拍,船身往左偏了一尺。
左侧船帮子擦上冰墙,嘎嘣一声脆响,一块冰碴子从水下切进船底板。
水从裂口往里灌。
船上的人先是听见脚底下的舱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接着靴子就湿了。
“进水了!进水了!”
舱里的水手跳下去堵,用棉絮,油布,碎木板死命往裂口塞。
但冰碴子不是干净的刀口,它连着外面的冰层,堵了这头,水从旁边的缝里又冒出来。
船身开始往左倾。
甲板上的粮食袋子哗啦啦往左边滑,堆在一起,船更歪了。
陈良弼从旗舰上看到了,扯着嗓子喊:“转粮!把左边的粮往右边搬!”
来不及了。
水涨得太快,舱底已经没过了脚面。
袁可立站在旗舰甲板上看了几息,拿过一面旗子挥了两下。
“弃船。人和粮,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不要了。”
两条靠得最近的船靠过来接应。
水手们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一袋一袋往外扔粮食,对面的人伸手接住,往甲板上码。
粮袋子沉,湿了更沉。
一个水手抱着一袋往上递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连人带粮栽进了航道的冰水里。
两边的人一把扯住他的领子拽上来,他浑身湿透,脸白得跟冰一个色,牙齿打架打得磕磕响,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袋粮食的绳结没松。
搬了大约半个时辰,那条船的左舷已经贴上了水面。
搬出来的粮食分散到其他船上,剩下的,跟着那条船一起慢慢沉了下去。
八千石,少了五百石。
袁可立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条船的桅杆最后一截没入冰水。
水面上翻了几个泡,然后归于平静。
碎冰从两边合拢过来,盖住了那条船沉下去的地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舵楼,在海图上标了个记号,拿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损粮船一艘,五百石。”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对陈良弼说:“全速走。”
陈良弼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关节肿得老大,砸冰那十三锤留下的后遗症,每一个关节都在往外渗着淡红的血丝。
他没敢提这事。
“是,全速走。”
京城。
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这两天过得跟守灵似的。
不是谁死了,是消息断了。
海上的军报只能沿着辽东海岸线的驿站一站一站往回传,比陆路慢了不止一倍。
袁可立的船队出海之后,最新一份塘报还是昨天傍晚收到的,说的是“船队已过庙岛列岛,一切尚好”。
那是出海第一天的消息。
跟他此刻想知道的“船到没到辽河口,冰撞不撞得开”,差着一天半的时差。
他坐在案后批折子,但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瞟一眼,看有没有驿卒的影子。
方正化在旁边站了一上午,到中午端了碗粥进来。
朱由检没碰,搁在手边凉了,粥面结了一层皮。
“皇爷,好歹吃两口。”
“不饿。”
方正化没再劝。
他轻手轻脚把粥换成热的,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阵,他开口禀事。
“陈福今日的动静,奴婢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