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用你来咬东林党的,你倒好,私底下跟关外那帮孙子穿一条裤子。”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朕当时怎么想的来着……能干脏活、不怕挨骂、贪权好控制。”他冷笑了一声,“控制个屁。”
但杀不了。至少不是现在。
一个内务府总管在酷刑面前喊出来的名字,算什么?刘顺见过温体仁的面吗?有没有直接的书信往来?银钱走了什么账?全是“阁老吩咐”四个字,连温体仁的全名都没出现在那本册子里。
拿这个去定罪,别大理寺驳回,温体仁当场喊一声“酷刑逼供、太监攀咬”,满朝文武有一半会站他那边。不是替温体仁话,是替文官的体面话。
今天你能拿一个太监的口供扳倒阁老,明天就能拿同样的手段扳倒任何一个文官,这个口子一开,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安全感就碎了。
更要命的是,温体仁就算真的是那个“阁老”,他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在干。门生故旧、地方官员、晋商的暗股银子、钱庄的洗钱通道、内廷的眼线,甚至可能还有边军里的内应。
抓早了,打草惊蛇,那张网上的其他结闻风而动,该烧账本的烧账本,该跑路的跑路,该灭口的灭口。最后只剩温体仁一个人站在朝堂上挨刀,其余的全缩回暗处。
拔了草,根还在土里,来年春风一吹,照样长出来。
朱由检站到窗边。窗纸上映着一线灰白,天快亮了。五更的梆子远远地敲了,闷沉沉的,像这座皇宫的心跳。
“行。”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商量,“那就慢慢来。急什么,反正你也跑不了。”
天亮后,朱由检洗了把脸,换了身常服,跟没事人一样去上早朝。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方正化在御阶下候着,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青黑。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刘顺的事,对外怎么?”
方正化紧跟两步,压低声音:“奴婢拟了个由头,内务府采买银两账目不清,刘顺贪墨被查,革职下狱候审。”
“贪了多少?”
“奴婢报了一千七百两。”方正化顿了顿,“不多不少,够下狱,不够惹眼。”
朱由检点了下头:“还算有脑子。传出去吧。另外,御茶房那个陈福.......”
“奴婢今天下午安排。”方正化接得很快,“以茶具破损为由,调他去冷宫打扫。不惊不吓,不痛不痒。”
朱由检停了一步,偏头看他。
“方正化。”
“奴婢在。”
“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方正化愣了一瞬,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奴婢……”
“回去补一个时辰。”朱由检的语气随便得像在今天天气不错,“后头还有得熬,别把自己熬死在半道上。”
方正化张了张嘴,终于低头:“……是。”
朱由检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早饭帮朕端到太和殿偏房,要热的。昨晚那碗米粥凉得跟洗脚水似的,谁熬的?”
方正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敢笑:“奴婢去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