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的青竹巷,青石板路上长了薄薄一层绿苔。
梅雨季的潮气钻进骨头缝,每一寸都浸着透骨的冷痛。
乌以灵扶着墙慢慢走,布裙蹭过湿滑石棱沾了泥点。
她咳着掏出手帕捂嘴,帕子上很快晕开几朵刺目的嫣红。
老尼去岁冬天走了,留她一间破屋半亩菜田过活。
当年庵堂那夜,她没了气息,任平江以为她真的死了。
是老尼摸出她心口一点微热,偷偷把人背去了芦苇荡。
老尼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让她忘了前尘好好重新活过。
可刻进骨血的痛哪里能忘,日日夜夜都磨得她不得安。
她怀里常年揣着半块长命锁,是当年给孩儿亲手打的。
夺子那日兵荒马乱,长命锁摔碎,只留这半块在她身。
每到夜深人静疼得睡不着,她就摸着那半块铜锁掉泪。
街头走方郎中来过几次,摇头说她油尽灯枯拖日子。
开了最便宜的甘草方子,说能缓一刻就是一刻罢了。
乌以灵知道自己活不长,撑着不过是想多见几回春。
她的孩儿今年三岁了,该会跑会跳会喊爹娘了对不对?
巷口说书人常说,京里的任首辅权倾朝野人人敬畏。
说他有个宝贝世子,名唤任念灵,捧在手心怕摔了。
每回听到这话,乌以灵都攥着帕子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任念灵,任念灵,他怎么敢,用这个名字唤她的儿。
当年他把孩儿从她身边抢走,连最后抱一回都不肯给。
父债血债隔了这些年,一分一毫都刻在她心尖没消。
她恨他,恨到哪怕自己死了,都不想饶过他半分。
这天雨停了,乌以灵拎着一篮绣好的帕子去集市卖。
她绣的兰草最灵动,城里小姐太太都愿意多掏两个钱。
刚摆好摊子,街那头忽然过来一队车马,清道锣声响了。
路人纷纷避让,乌以灵连忙收拾帕子往街边挪了挪。
马蹄声停在巷口,玄衣男子扶着粉雕玉琢的孩童下来。
乌以灵抬头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一般。
那男子鬓边已经爬满了白发,不是任平江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小集市上?
乌以灵慌忙低下头,把脸藏在宽宽袖摆后面不敢露。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痛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三岁的小念灵挣脱任平江的手,蹦蹦跳跳往这边跑。
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噗通”摔在乌以灵脚边。
小孩疼得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红着眼睛看她。
乌以灵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小脸,魂都要飞了。
她几乎不受控制伸出手,把小孩轻轻从地上扶起来。
指尖碰到小孩软乎乎的小手,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眼。
任平江紧随其后过来,看到扶着孩子的女子脚步猛顿。
那身形那侧脸,哪怕过了三年,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手止不住发颤,连声音都劈了。
“以灵?”他轻轻唤了一声,像是怕惊碎了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