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树倒猢狲散(1 / 2)

楚映微找的院子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两进的院,墙皮剥,门前的石阶缺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房东是个精明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报了价:“一个月二两银子,先付半年。”

楚映微没有还价,让红袖付了银子,拎着两个包袱走了进去。

正房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了一层灰。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楚映微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她想起楚府,想起琼芳院,想起那些雕花的窗棂、紫檀的家具、丫环婆子前呼后拥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她站在这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红袖,收拾一下。”她放下包袱,在椅子上坐下。

红袖应了一声,去打水擦灰。她做得很仔细,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三遍,又把窗纸糊好了,在地上撒了水压灰,最后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是空的,一打开就闻到一股霉味,她又找了块布垫在底下。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红袖去巷口的食铺买了两碗面,端回来的时候面条已经坨了,楚映微没有嫌弃,端起碗吃了个精光。她以前连看都不会看这种粗瓷碗一眼,现在却觉得这碗面比顾家那些山珍海味都香。

“红袖。”她放下碗,忽然问:“你跟着我,后悔吗?”

红袖低着头收拾碗筷,没有回答。

“你走吧。”楚映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跟着我,没什么出息。”

红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楚映微。烛光下,楚映微的脸苍老了十岁不止,眼睛里的光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少夫人,我……”

“别叫我少夫人了。”楚映微打断她:“叫我映微吧。反正,也没人在乎了。”

红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端着碗筷出去了。

楚映微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像一排肋骨,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个白色的光斑,像一只只眼睛,盯着她看。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想楚玉河的那些话,想柳月茹看她的眼神,想楚澜音那了然却没有回答的样子,想顾临渊那张永远阴沉的脸,想陈氏嚎啕大哭的样子。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像一把刀,在她心里划来划去,划得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楚府,回到了芷兰院。楚澜音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她走过去,站在楚澜音面前,想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楚澜音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怜悯,几分释然。

“阿姐。”她:“你终于来了。”

楚映微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榻上,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墙洞里磨牙的声音。她坐起来,喊了一声:“红袖。”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红袖!”

还是没有人应。

她下了榻,趿着鞋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空荡荡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厨房的门关着,灶台冷得像冰窖。

红袖走了。

她的包袱不见了,她的衣裳不见了,她用过的那把木梳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张纸条都没有。

楚映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还有一种不清的释然。

“走得好。”她自言自语:“跟着我,有什么出息?”

她转身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水冷得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没有缩,反而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她要清醒,要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从今天起,她只有自己了。

誉王府。

红袖跪在听雨轩的院子里,额头抵着青砖,浑身发抖。风从她身上刮过,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慢。

殷令仪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身上披着大红斗篷,看着跪在面前的红袖,目光平静得。

“你要回大梁?”殷令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红袖抬起头,眼眶通红:“公主,奴婢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楚映微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奴婢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求公主开恩,让奴婢回大梁,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主子。”

殷令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你走吧。”她:“回去告诉殷少御,我在大邺很好,不用惦记。让他专心做他的大事,别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红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公主保重。”她完,爬起来,转身跑了。

殷令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手里的手炉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碧桃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衫,轻声道:“公主,天儿凉,进去吧。”

殷令仪摇了摇头,看着铅灰色的天,忽然:“碧桃,你,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会永远对你好,不图你什么?”

碧桃想了想,:“誉王妃对公主就是这样。”

殷令仪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

“是啊。”她:“所以我不走。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城东,院。

楚映微一个人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敲门,连巷口的野猫都不来光顾。她自己烧水,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把手指烫了个泡,把粥煮糊了三回,把衣裳搓出了两个洞。她蹲在院子里,对着搓衣板发愁,忽然想起时候,楚澜音也是这样蹲在芷兰院的井边洗衣裳,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点心,一边吃一边看她。

那时候她觉得楚澜音活该,一个不受宠的玩意儿,就该干这些粗活。

如今,干粗活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报应。”她喃喃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第四天,陈氏被一辆破旧的马车拉到了院门口。

陈氏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是疯病。她缩在马车角里,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着同一句话:“我的儿……我的儿……”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散着,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干涸的井。

赶车的是顾家原来的一个老仆人,把陈氏扶下来,交给楚映微,叹了口气,:“少夫人,伯……陈氏这些日子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整日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郎中她是急火攻心,伤了心神,怕是好不了了。”

楚映微看着陈氏,陈氏也看着她,但陈氏的眼睛里没有她,只有一片混沌的、看不清的迷雾。

“好不了了。”楚映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把陈氏扶进了院子。

老仆人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楚映微和陈氏。

楚映微把陈氏安置在厢房里,给她铺了床,盖了被子,端了一碗粥来。陈氏不肯吃,把粥碗打翻了,粥洒了一地,碗碎了,碎片划破了楚映微的手背,血珠渗出来,她看了一眼,没有擦,蹲下身把碎片捡起来,又把地上的粥擦干净,重新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