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她把碗递到陈氏嘴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陈氏看着她,忽然不闹了,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吃,像一只被驯服的鸟。
楚映微喂完粥,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陈氏那张苍老的、憔悴的脸,忽然:“你以前对我不好,我不怪你了。你也老了,我也没什么可图的。咱们就这样凑合着过吧。”
陈氏听不懂她在什么,只是盯着她看,像看一个陌生人。
第五天,顾慕渊回来了。
他是从学塾回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背着书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迟迟没有进去。他在京城最好的书院读书,一年束脩二百两银子,是顾家咬着牙供的。他以为自己会考中进士,会光宗耀祖,会让顾家重新站起来。
可当他站在这个破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知道,什么都完了。
“二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慕渊转过身,看到顾逾舟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手里拎着一袋米。他才十四岁,个子还没长开,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年人的光。
“三弟。”顾慕渊叫了一声。
顾逾舟走过来,把米袋放在地上,抬头看着顾慕渊,眼眶红了:“二哥,娘疯了。”
顾慕渊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话。
“大哥的腿断了,爵位被削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顾逾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二哥,咱们以后怎么办?”
顾慕渊沉默了很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我留下,你去找彩菱。”
顾逾舟愣了一下:“找她做什么?”
“借银子。”顾慕渊:“娘的病要治,这个家要撑下去。大哥回来之后,也要银子养着。咱们不能坐吃山空。”
顾逾舟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拎起米袋,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楚映微正在晾衣裳。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青筋凸起的手臂。看到顾家两兄弟进来,她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道:“回来了?”
顾慕渊看着她,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大嫂,是武威伯府的少夫人,是他高攀不起的存在。如今,她穿着补丁衣裳,蹲在院子里晾衣裳,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大嫂。”顾慕渊叫了一声。
楚映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什么,指了指厢房的方向:“你娘在里头。去看看她吧。”
顾慕渊走进厢房,看到陈氏躺在榻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他跪在榻前,握住陈氏的手,叫了一声“娘”,声音哽咽。
陈氏听到他的声音,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忽明忽暗。
“慕渊……我的儿……”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像冬天的铁,“你大哥呢?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顾慕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大哥在回来的路上,很快就到家了。”
陈氏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两个字:“我的儿……我的儿……”
顾慕渊跪在榻前,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顾逾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出巷子,跑过长街,跑过城门,跑到城南那片低矮的棚户区。顾彩菱就住在这里,嫁给那个赵老板之后,她从一个伯府姐变成了一个商人的续弦,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至少比他们强。
赵家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喜字,门槛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是渣。
顾逾舟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门环。
开门的是顾彩菱。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银簪,脸上涂了一层薄粉,看起来比在顾家的时候滋润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三弟?”顾彩菱看到顾逾舟,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逾舟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阿姐,娘病了。借我点银子,给娘治病。”
顾彩菱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的复杂。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多少?”她问。
“三十两。”顾逾舟,“够请郎中,够抓药,够我们撑过这个冬天。”
顾彩菱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递给顾逾舟。
“这里是二十两。”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只有这么多。赵老板管得紧,这是我的私房钱,全给你了。”
顾逾舟接过包袱,眼眶红了:“阿姐,谢谢你。”
“别谢我。”顾彩菱摇了摇头:“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让赵老板看到不好。”
顾逾舟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顾彩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蹲下身,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嫁人的时候,没有人为她哭。现在她哭了,也没有人看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顾慕渊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他要去寒山关,去找顾临渊。
楚映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没有挽留。她知道留不住他,就像留不住红袖,留不住那些曾经的荣华富贵。
“二哥走了?”顾逾舟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肿得像桃子。
“走了。”楚映微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顾逾舟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他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哥走了,阿姐嫁了,大哥废了,娘疯了,大嫂——不,楚映微,她不疯,但她比疯了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家,全靠他了。
楚映微从厨房出来,看到顾逾舟蹲在地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吃了。”她,“吃完去读书。”
顾逾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也有感激。
楚映微没有应,转身进了屋子。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顾逾舟端着粥碗喝粥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想起楚澜音,想起她在楚家的那些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一整个家,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如今,她也成了那样的人。
“楚澜音,”她轻声:“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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