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周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细碎的交谈声便从人群各处冒出来。
江雪芒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纸灰打着旋儿擦过脸颊,那些闲话顺着江风东一句西一句飘进耳朵。
"到底是花楼里出来的,脸皮就是厚。都被婆家撵出去了,还硬凑上来丢人现眼。"
"要我,这事根由都在她。好端端的水匪不抢别家,为什么偏偏抢她家?还不是那张脸招的。
可惜长生好好一个后生,就这么被她克没了。"
"当初娶的时候我就不看好。这种风尘里滚过的女人命硬克夫,可里正两口子不听劝。现在可好,白发人送黑发人。"
……
老里正扶着棺木的边缘,本就佝偻的脊背,这两日显得愈发苍老。
孙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走……别跪在这,我们家人受不起你这一跪。"
许是这两天哭得厉害,她的眼圈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都怪我。当初长生要娶你的时候,我应该再坚持劝劝的。"
方才那些本是秋娘的闲言碎语,全被她听进了心里。
"要不是你这张脸招眼,我儿安安分分过日子,怎么会惹上水匪?他才三十啊……"
她着,身子向一边歪过去,连忙由乡亲扶住。那眼角余光却瞥向秋娘:"你快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今天克死了丈夫,不准哪天水匪再来,遭殃的就是我们一村的人。"
话经她这样一,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鄙夷之声。
前几日水匪烧村劫掠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家家户户都心有余悸,此刻有了由头,埋怨的目光便齐刷刷都投了过去。
明明是暑夏天气,江边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却吹得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秋娘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
怀里的孩子被周围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手抓着她的衣襟。
窘迫之中,她抬起眼,望向一旁的里正
平日里,爹是最憨厚公道的人。
从前她和长生拌嘴闹别扭,也总是他在一旁打圆场,两句公道话。
可她等了又等,老爷子手里的旱烟袋换了一锅又一锅,却没开口一句话,只默默地盯着乌沉的棺木发呆。
终于,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秋娘。
声音里只剩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疲惫。
"你……回去吧。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轻飘飘一句话,便坐实了乡邻们的心思,等于默认了要把她赶出珠湾村。
秋娘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起灵的号子声终究还是响了。
八个汉子躬身抬起棺木,送葬的队伍缓缓动身,往村后的坟山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往前挪,孤儿寡母本就不起眼,很容易就被挤到了路边。
不知是谁在身后故意撞了一下,秋娘本就跪得腿麻,身子猛地往前一扑,眼看就要带着孩子摔在泥里。
幸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攥住了她的胳膊。
江雪芒蹲下身,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往下滑的襁褓,指尖用力往上托了托,把孩子稳稳护在秋娘怀里。
“先起来。地上凉。”
“我没想过害人的。”秋娘望着渐行渐远的白幡,眼神空空的,像从前每一次站在江边,目送长生出海打鱼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江雪芒没话,伸手替孩子拢了拢单薄的包被,自己站到上风头,挡住江边刮过来的冷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