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堂的钟声在山间荡开,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清脆的山壁上,又悠悠折回来。
江雪芒站在庵门前,把一袋钱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契一并交在住持手里。
“我原本想亲自照料她母子,可……实在做不得自己的主。”
她的声音很轻,夹在晨钟的余韵里。
“日后秋娘和孩子,就麻烦师父多照应了。”
住持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尼,僧袍洗得发白,眉眼平和。
她接过银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再看那田契,连忙推回半分继续道。
“有这些银两便足够他们娘两衣食无忧了,这田契太贵重,女施主还是收回去吧。”
江雪芒没有接,只是将手垂回身侧。
“左右我也没什么耕种的机会。再说如今年景不稳,能养活人的粮食,比地本身金贵。”
住持看了她一会,终究没再推辞,只低低念了声佛号,将田契收进袖中。
江雪芒在山前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山路。
晨雾已经散尽,日头爬上山脊,将庵堂的灰瓦白墙照得发亮。
她转过身问主持。
“我能再看一看秋娘吗?”
“自然可以。”
主持点点头,引着她往里走去。
穿过前殿的佛堂,绕过院心一株虬曲的老梅树,便到了后园的禅房。
院子不大,青石地面扫得干净,向阳处摊着一笸箩新收的黄豆,晒得金黄。
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尼姑蹲在旁边挑拣杂质,秋娘就坐在旁边的矮竹凳上,跟着数豆子。
数一颗,就咯咯地笑着。
秋娘的命是抢回来了,但她昨天被吊了太久,脑子缺氧伤了神志。
如今虽然能吃会喝,但心智退成了三五岁孩童的模样。
一把黄澄澄的摊在膝头,她数来数去数不清楚。
趁着小尼姑转身去倒水的功夫,飞快地捏了两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偷偷地嚼。
等人回来,她就立刻抿紧嘴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见对方压根没留意,她便高兴得不行,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嘴里咿咿呀呀哼起了小调。
这些日子,秋娘住在院里,纵使日子难熬,也极少同她抱怨。
偶尔两人坐下来闲话,说的也都是小时候跟着爹娘卖菜的趣事,或是嫁给长生之后,两口子在江边补网晒鱼的细碎光景。
要是早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天两人喝酒,就该多说几句的。
告诉她,天大的事,扛过去就过去了。
告诉她,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江雪芒慢慢走出山门。
一辆乌木马车安静地停在阶下等她。
她没有第一时间登上车马,反而往道边走去。
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谷。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裹着江水的咸湿气,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
站在崖边的青石上,俯身望着底下滔滔东流的江水。
江雪芒身形单薄的像一片悬在风里的叶子,仿佛风再大些,就能把她整个人扯到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