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骁翎的回答直截了当,眼中光彩灼热,随即在舆图前慷慨陈词,提出了以精骑迂回断敌粮道的胆大计划。
他剖析敌我,言辞凿凿,那份基于实力计算的自信与不顾一切的锐气,确实让林琰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听着史骁翎的计划,林琰心中念头飞转。
此策虽险,但若成功,不仅能解塔山之围,更能极大震慑水国,提振军心士气,为他整顿京营、推行新军赢得宝贵时间和声望。
而且,派出这样一支完全由“自己人”和精锐组成的奇兵,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可能存在的情报泄露风险的一种规避。
“……敌虽众,已成败势!”史骁翎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好。”林琰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朕准你所请。西苑登州军官,任你挑选一千人。
京营精锐骑兵,再配四千。一人三马,配足十日干粮、火药箭矢。十日内,朕要看到水国粮道被袭、军心不稳的奏报。”
他给了史骁翎更多的军官名额,既是信任,也是期望这支奇兵能有更强的独立作战和应变能力。
史骁翎激动领命,立下军令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离去。
烛光下,皇帝的身影深沉而孤峭,仿佛与殿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林琰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的纹路。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与药味纠缠,沉淀出一种令人心神凝定的奇异氛围。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与此处肃杀军国事看似无关、却又微妙牵扯着京城另一张网的小事。
“舅舅那个儿子……”林琰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宝玉,近来在做什么?端午闹了那么一出,总该消停些。”
这询问看似随意,侍立在侧的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却心头微凛。
他是林琰潜邸时的老人,最是心腹,深知陛下对贾家,尤其是承袭了承恩侯爵位的二房,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而审慎的关注。
他略一躬身,声音依旧平稳,但汇报的内容却让这暖阁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回皇爷,”他恭敬回道,“贾宝玉自端午后,多在园中。
只是……约莫数日前,西城大观园外不远,出了桩险事,贾宝玉卷入其中,吃了不小的亏。”
“数日前?仔细说来。”林琰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
伍尽忠办事稳妥,用词如此之重,可见事态严重。
“是。就是前不久,夜里。”伍尽忠道,“皇爷知道,贾家如今开销大,排场却还硬撑着,内里早已虚空。
那大观园偌大地方,许多院落都空着,仆役裁撤不少,外围看守更是稀松。
不知从哪儿流窜来一伙约莫六七人的悍匪,胆大包天,竟摸清了路径,趁夜翻墙进了园子西北角的栊翠庵。
那妙玉师傅身边,统共就两个耳背眼花的粗使婆子,如何抵得住?”
他叙述得条理清晰:“贼人绑了婆子,见妙玉年轻貌美,气质清冷,便生了歹心。
他们将妙玉……绑在了庵前平日晾晒衣物的一根结实木桩上,嘴里塞了布,欲行不轨。”
伍尽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彼时,臣正巧奉皇爷之前交代的暗查之事,在那一带寻访一个线人。
事毕路过园子外墙僻静处,忽见角门踉跄跑出一人,满身尘土,额角带血,正是贾宝玉跟前那个机灵小厮,唤作茗烟的。
这小子是认得臣的,从前在潜邸跑腿时常见。
他一眼瞧见臣,如同见了救星,扑上来就抓住臣衣袖,哭得撕心裂肺:‘伍、伍大哥!快!快救救我们二爷!要被打死了!在栊翠庵!’”
“臣见他情状,心知不妙,身边只带着两名缇骑,当即随他疾奔入园。
赶到栊翠庵前时,”伍尽忠语速加快,似在重现当时紧迫,“只见火把晃动,人影杂乱。
那妙玉被牢牢捆在木桩上,身上的衣衫已被撕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也染了污渍破损,肩头手臂肌肤裸露,在火光下显得惨白。
她发髻散乱,脸颊有掌掴红痕,唇边淌血,眼神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空洞,直直望着前方,仿佛魂已不在。几个匪徒围着她,正污言秽语。”
“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喽啰,涎着脸对当中那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虬髯匪首道:‘大哥,这姑子细皮嫩肉,看着干净……兄弟我,嘿嘿,有点小毛病,见不得腌臜,您看……能不能让小的先来?
我给大哥您打个头阵,拾掇干净了,您再用着也舒坦不是?’”
“那匪首听了,咧嘴大笑,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那喽啰肩上,震得他一个趔趄:‘好小子!就你他娘的穷讲究!
行,让你第一个!老子排你后头!’一伙人顿时哄笑起来,便有两人上前,伸手要去扯妙玉那仅存的蔽体衣物。”
伍尽忠语气转急:“也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宝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想是一直躲在附近窥探。
他手里抓着一块带尖角的顽石,眼睛赤红,嘶哑着喊了一声‘畜生!放开她!’,便用尽力气将那石头朝匪首掷去。
那匪首一时不察,被石头砸中后腰,痛呼一声,勃然大怒。
宝玉全然不会武艺,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又拾起地上一根短柴棍,闭着眼冲上去乱打。”
他的描述细致而残酷:“匪众惊怒,立刻将他围住。
。一人当胸便是一脚,踹得宝玉踉跄后退,闷哼着弯下腰。
另一人从侧面抢上,一棍子抽在他胳膊上,宝玉吃痛,柴棍脱手。
有人从后面揪住他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另一人左右开弓,‘啪啪’几个沉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登时口鼻溅血,脸颊高高肿起,眼圈也乌青起来。
那匪首啐了一口,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粗实门闩,照着他肩背、大腿处,狠狠抽打了几下。
宝玉起初还能痛叫挣扎,后来只剩呻吟,蜷缩在地上,身上那件雨过天晴色的绸衫,早已沾满泥污、脚印和斑斑血迹,破损不堪。
虽未伤筋动骨,但鼻青脸肿,模样甚是狼狈可怜。”
“臣见不能再耽搁,当即喝令动手。难保,当即喝令动手。”
伍尽忠继续道,“臣与两名缇骑皆是好手,骤然发难,攻其不备。匪徒虽悍,毕竟乌合之众。
格斗中当场击毙顽抗者两人,其余五人,包括那匪首与那想要‘排第一个’的喽啰,皆被擒获,无一漏网。
臣已将一干人犯并查获的赃物、凶器,连同贾府相关人等口供,一并移交五城兵马司严审。”
“贾宝玉伤势,”伍尽忠总结道,“太医看过了,多是皮肉之苦与软组织挫伤,脸颊肿胀淤青,需敷药静养些时日,但未伤及筋骨脏腑。
妙玉……受了惊吓,身上多有擦伤淤青,幸得臣等赶到及时,未受玷辱。
事后贾府严令封口,对外只称园中进了贼,宝玉顽皮追逐不慎跌伤。”
林琰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哂笑。
他能想象那养尊处优的少年,是如何从“凤凰”变成了“猪头”。
那份不自量力的勇敢,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至于妙玉……他依稀记得是故臣之女,自幼出家,性子孤高清冷。
“这贾家,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林琰缓缓开口,“内囊空了,架子倒还撑着,连自家园子的门户都看不住,让悍匪如入无人之境。
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五城兵马司是做什么吃的?”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裘良现在领着兵部左侍郎,兼着五城兵马司指挥吧?”
“回皇爷,正是。”伍尽忠应道。
“嗯。”林琰手指在榻沿轻叩一下,“此次擒获匪类,五城兵马司审讯须得用心,给朕挖出根底来,看是寻常流寇,还是别有内情。
另外,西城一带,尤其是各勋贵府邸园囿外围,近来治安松懈,须得整饬。大观园西北角毗邻栊翠庵那段,增派得力人手,白日夜里都多巡查几次,不许再出这等纰漏。
就说是朕的意思,京城首善之地,岂容宵小如此猖獗!”
伍尽忠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臣遵旨。”
林琰停顿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案几上的笔砚,对侍立的司书道:“取纸笔来。”
司书连忙铺开一张素雅的花笺,研好墨。林琰提笔,略一思忖,落笔写道:
“惊闻栊翠清修之地,遭逢狂徒侵扰,朕心甚为轸念。
尔乃故臣之女,今既托身方外,更宜得保安宁。
特赐宫中定惊安神散一瓶,望善加珍摄,早日平复。林琰手书。”
他将花笺轻轻吹干,装入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信封,递给伍尽忠:“你救了她,此信和药,便由你寻个稳妥时机,私下交予妙玉本人。不必经贾府之手,也毋令旁人知晓。”
“臣,明白。”伍尽忠双手接过。
“宝玉伤势既无大碍,便让他好生将养吧。”林琰最后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一问后的交代。
他的目光已重新投回墙上的巨幅舆图。
贾府的这桩风波,连同对妙玉那点程式化的抚慰,都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但帝王的思绪早已被北方更辽阔、更凶险的波澜所牵引。
“史骁翎此刻,想必已出城了。”林琰低语,眼神锐利地凝注在北疆那片被特意标红的区域。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与厚重的舆图上,仿佛与那纵横交错的疆域线条融为一体。
所有细微的扰动与安抚,最终都将被纳入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宏大计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