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建武五年冬,那寒风真个似快刀一般,刮过冻得铁板也似的辽东大地,将些碎雪沫子卷将起来,打在脸上,凛凛生疼。
天色是沉沉的铅灰,低低压着,竟像要塌将下来。
佟尔衮独立于巢车之上,目光森冷,只死死钉在西南方抚顺城的影子上。
陆续集结的十万大军连营结寨,旌旗遮天蔽日,人马呼出的白气象雾一般,汇作一片带着铁锈与牲口气息的、沉沉的声浪。
每日人吃马嚼,所费不赀。盛京府库便再充盈,也禁不起这般流水般使出去。
佟尔衮心下明镜似的,这“中心开花”的阳谋,他看得分明,却不得不踏入此局。
南有楚军三路进逼,东有朝鲜骑卒袭扰,西面海上郑家水师眈眈而视,北边赫图阿拉久攻不克……他竟真个被逼到非在抚顺城下见个真章不可的境地。
“王爷,”哈丰阿近前低声禀道,“各旗兵马俱已齐整,红衣大炮八十位,火药铅子足备。先攻哪一门?”
佟尔衮目光扫过城墙。但见墙垣棱角分明,新筑了许多突出的铳台,墙头密布“鬼枪”射口。“试探?”他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试探个甚么!传令!”
他猛一挥手:“佟济格、佟多铎!你二人率正白、镶白旗精锐,并汉军旗火器营,主攻南门、东门!
驱赶包衣阿哈、新附兵,与我填出登城的坡道来!佟尔哈朗率镶蓝旗并蒙古马队,于西、北二门外游弋警戒!
硕托、阿达礼,率两红旗精锐督战余丁、包衣填壕!不吝死伤!今日,本王便要瞧瞧,是史骁翎的城硬,还是我水国铁骑的马蹄快!”
“嗻!”众将轰然应命,眼中皆迸出嗜血光芒。
号角声呜咽而起,低沉雄浑,遍传原野。
东虏大军如铁流涌动,先被驱上前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包衣阿哈、各部余丁并新附部落之人。
扛着云梯,推着楯车,背着土袋,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箭威逼下,潮水般涌向城墙,只管将土石杂物、乃至同伴尸首,没命地填入护城壕中。
竟是要用性命,硬生生填出那能让马队冲城的死亡斜坡!
城头之上,主将王副将按剑而立,面色冷硬如铁。
他是山海关镇宿将,最善守御。这抚顺城在他手中,借着水师运来的袋装“灰泥”混合碎石,以铁条框架为骨,将南、东两面增筑得尤为险固。
新起的铳台如猛兽獠牙突出,架上火炮可三面击发,互为犄角。
“传令,”他声音清晰短促,“敌进百步,红衣大炮、佛郎机警戒,专打楯车与后队。
七十步,虎尊炮散射人群。五十步,碗口铳警戒。三十步,多管铳听号齐射!簧轮铳手,专打头目、督战、旗手!”
号令迅即传遍各段城墙铳台。城头与铳台内,约四百五十名山海关镇炮手,三人一伙,守着近百架多管排铳。
此铳有五十管,预先装于可转动炮架之上,三人操持,三十步内轮转击发,弹幕泼洒,任是何等密集冲锋也要撕碎。
间隙处,更有许多火铳手隐伏。所有铳口下,皆卡着套筒式三棱刺刀,寒光瘆人。
寒风呼啸,无人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与钥匙给簧轮机括上紧的“咔嗒”声,偶一响起。
城下,填壕的“炮灰”越来越近,哭喊、喝骂、皮鞭抽打之声混作一片。
“轰!轰!”城头重炮零星炸响,实心弹丸砸进后队人群。
七十步,虎尊炮怒吼,数百小弹丸泼洒出去,扫倒一片。六十步……五十步……
东虏炮灰在督战队驱赶下,踏着同伴尸身,将土袋、门板、死尸抛入壕中,几处通道隐约成形,数十架云梯歪斜靠上。
王副将手臂缓缓举起。
四十步!黑压压人群挤满壕前,凶悍步甲在白甲兵引领下,试图站稳脚跟。
“放!!”
手臂狠狠劈落。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南门、东门正面城墙与铳台上,近百架多管排枪齐声怒吼,喷出数尺长的炽烈火舌!
浓密白烟瞬间弥漫,震耳欲聋的连响仿佛将寒冬空气都震碎了!铅子汇成一片死亡风暴,呈扇面狂暴泼入三十到五十步内拥挤不堪的人堆!
“噗噗噗噗……”
铅子钻入肉体的闷响连成一片,血花在冰冷空气中凄厉绽开。冲在最前的包衣、余丁,如同被无形巨镰扫过的秸秆,成片栽倒。
一轮齐射,城下那片地界,竟为之一空!残肢断臂、破碎楯车、散落军械,混着迅速冻结的暗红血泊,铺了满地。
后续东虏被这霹雳手段打懵,攻势为之一滞。
“装填!第二组,上前!”军官厉声怒吼。步兵迅速轮换。
片刻间隙,更多东虏在军官驱赶下,嚎叫着涌上,踏着尚温的尸首,拼命加固那血肉通道。
“神射手!自由猎杀!”
“砰!”“砰砰!”清脆的铳声此起彼伏,以队为群,专寻那暴露的东虏军官、旗手打去,中者无不大量铅中毒离世。佛郎机炮亦轰鸣不绝,持续压制。
东虏毕竟兵多,佟尔衮又下了死令。
填进去不知多少炮灰性命,城下多处,竟真被硬生生填出数道数丈宽、直抵墙根的陡坡!
虽则泥泞不堪,覆满血肉,铺了木板,却已堪驰马!
“马队!白甲马队准备!”督战的阿济格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烟尘硝烟之中,约百骑东虏白甲精骑,蓦地从阵后掠出!人马轻捷,呼啸着沿最阔的一道血肉坡道疾冲而上!
马蹄践踏着呻吟的伤者与死尸,泥血飞溅,速度越来越快,直扑一段因火铳轮换而火力稍减的城墙!
“上刺刀,结阵!”王副将目眦欲裂。
城上守军悍勇迎上。几名刚装填完的火铳手不及射击,迅疾并排竖起安好刺刀的铳,组成一片闪烁寒光的枪林。
此刻,几台位置刁钻、已装填完毕的多管排铳,在队正怒吼下猛调铳口,对准那挤满骑兵的狭窄坡道!
“轰!”“轰轰!”
连续三轮急促如疾风骤雨般的齐鸣!弹幕尽数集火于那血肉通道。
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撞上墙头刺刀枪林,立时被数柄刺刀捅穿,可那巨大冲力也撞翻好几名守军,在城头撕开一个小小缺口。
然则,后续沿坡道猛冲的骑兵,正迎头撞上那集火泼来的金属风暴!如此近距,人马皆是醒目标的。
铅子穿透布面铁甲,撕裂马腹,打断马腿,将骑士从鞍上掀飞!
坡道上登时人仰马翻,倒毙人马成了后续者难以逾越的障碍,冲锋势头一滞,引发小范围混乱践踏。
“快!多管排铳,朝坡道交替施放,压制后续!”军官抓住这喘息之机,嘶声指挥。更多装填好的多管排铳加入对坡道的封锁射击。
“上猛火油,烧了那些坡道!”王副将见骑兵冲锋暂被阻滞,立时下令。
守军则仗着铳台掩护,以刺刀拼死抵住冲上城头的残敌,一面急急准备火攻之物。
城头铳声、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濒死惨嚎声搅成一团。
城下,更多东虏步甲顺其他通道与云梯攀援而上,战事处处皆白热。
城头一角,有个唤作肖虎子的年轻山海关镇火铳手,年方十九,头一遭见识真阵仗。
方才那骑兵撞上枪阵时,他就在左近。眼见高头大马喷着白沫的眸子,马上东虏狰狞扭曲的脸,又见三棱刺刀捅进马腹时喷涌的热血溅了自家一脸,温热腥咸,险些呕出来,手却死死攥着铳柄,直到那东虏被旁侧老兵一铳托砸塌了面门。
他喘着粗气,手只是抖。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人都唤他“老陈头”——踹了他小腿一脚,低声骂道:“发甚呆!装弹!快着些!”
肖虎子一激灵,忙不迭重复那操练过于百遍的动作:清理铳管,倒入定量火药,用通条捣实,装入铅子,再压紧……手抖得厉害,火药洒出些许。
“没用的夯货!”老陈头骂了一句,却飞快帮他扶正药壶,“稳住了!只当是打靶子!你越怕,死得越快!”
肖虎子咬牙点头,强逼自己凝神。装填罢,再将铳架在垛口。
城下,又一群东虏步甲顶着盾牌,嚎叫着沿云梯爬上来,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对方头盔眉庇下那双凶狠的眼。
“放近些……放近些……”老陈头在旁喃喃,像是教导,又像给自己鼓劲。
十步。五步。
“打!”
肖虎子扣下扳机。簧轮击发,铳身猛地后坐。硝烟腾起,他见最近那东虏胸口爆开一蓬血花,仰面跌下云梯。
打中了。并无欢呼,亦无停顿。他立时缩回身子,再次装填。
这一回,手似乎稳了些。恐惧仍在,却被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压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血战持续近一个时辰。东虏攻势如潮,一波方退,一波又至。
多管排铳轮番施放的间隙,守军不得不用刺刀与零星攀上城头的东虏搏命。
肖虎子刺倒一个刚冒头的步甲,那东虏临死挥刀,划破他胳膊,铁环臂内衬的布帛裂开,血渗出来,先觉温热,旋即被寒风一吹,刺骨冰凉。他胡乱用布条缠紧,又战。
终于,待守军投下一波猛火油,将几条主坡道烧成一片火海后,东虏攻势方见衰竭。
鸣金声自敌营传来,如蚁群般的东虏兵卒潮水般退去,在城墙下留下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首,与破损军械、冻结的血冰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城头守军,几乎人人瘫倒在垛后或铳台内,剧烈喘息,汗透重衣,此刻被寒风一激,冰冷刺骨。却无人敢真个松懈,眼仍死死盯着城下。
这短暂珍贵的休憩间隙,总算到来。
肖虎子背靠冰冷的灰泥墙,滑坐在地,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哆嗦着手,掏出怀里一块硬梆梆的杂面饼,用刀切开,就着送上来的马肉汤,胡乱吞咽。
旁边,老陈头正小心用麻布擦拭簧轮铳机括,嘴里骂咧咧:“狗鞑子,真他娘的多……”
不远处,几个山海关老兵聚在一处,一个断了只耳朵的老军汉摸出个油纸包,竟是些烟丝。
几人就着尚未全熄的灶火余烬点燃,贪婪地吸上一口烟锅子,吐出烟雾,仿佛能将肺里的血腥气与惊惧也一并吐出。
“王头儿这城守得……硬气!”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兵叹道,他姓韩,人称韩老鬼,“换了旁的城,早被鞑子马队冲开八回了。”
“那是!也不瞧瞧这墙是甚修的!”接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原是军中匠户,姓李,因善打铁,唤作李铁匠。
他颇为自得地拍了拍身下灰扑扑却异常坚实的墙体,“瞧见了?这叫‘灰泥’,可不是寻常三合土!
老子当年在天津卫帮着卸过船,听南边来的师傅吹……啊不,讲过!”
这话引动几人兴致,连不远处瘫着的肖虎子也支起耳朵。
李铁匠见有人听,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却带显摆口气:“那师傅说,这物事,须用上好石灰石,配上黏土,按三比一配妥了,放进窑里猛火烧,烧成甚……甚‘熟料’?
对,熟料!再磨得比面粉还细!这还不算完,还得掺上点石膏,调好了水,和匀了,趁软和时紧着用,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刀砍不进,枪刺不入,雨水泡着也不怕!”
“吹吧你!”韩老鬼笑骂,“比石头还硬?那不成铁了?”
“你懂个屁!”李铁匠急了,“寻常石头一炮就酥!这灰泥,里头还能埋铁条当骨头,那才叫真牢靠!
没见东虏的炮子打在这铳台上,就崩个白印儿?
郑提督从登莱运来,袋装的粉,在城里现和现用,掺上咱这的碎石子,筑起这棱棱角角的台子,嘿,鞑子从哪面攻,都得吃咱三面的炮子!
这物事,听说南边修炮台、筑大城都用它!金贵着呢!”
老陈头也凑过来,幽幽补一句:“再金贵,也得靠咱弟兄的血肉填在这儿,它才是城。光有灰泥,没人守,屁用不顶。”
众人默然片刻,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皆深以为然。
“省些气力吧,”一个低沉声音响起,是这段城墙的哨总,他巡视过来,脸上满是烟灰血渍,“东虏岂容咱们久歇?紧着吃喝,查验器械火药。
王副将有令,多管铳优先补足,破损刺刀立时更换。”
闲谈立止。老兵们掐灭烟锅,抓紧啃食干粮,查验自家兵器。
肖虎子也强撑着站起,检查铳管,清点余下铅子火药。
他摸了摸冰冷的灰泥墙,想起李铁匠的话,心下莫名多了点依仗。这墙,确是硬实。
休整不过两刻钟,低沉的号角再次自东虏大营响起,比先前更显凄厉悠长。
新的、更为厚重的楯车被推上前线,后面跟着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巴牙喇精锐。佟尔衮显是换了战法,不再单靠人海马队冲锋。
“预备迎敌!鞑子要动真格的了!”哨总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肖虎子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硝烟血腥气的空气,将最后一块饼塞入口中,再次握紧他那杆簧轮铳,手指按在冰冷的扳机上,目光投向城外那再次涌动起来的黑色潮线。
他知道,更酷烈的厮杀,方才开端。
城外西南,枯树林中。
史骁翎与他麾下八千精骑,人马衔枚,静静潜伏。震天的喊杀与火器声清晰可闻,硝烟随风弥漫至此。